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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知府站起来——不是立刻——是在滴答声第三次落的间歇站起——他把报告重新装回皮袋——拿着袋走到西门庆面前——没有递给他——是放在他手心——然后用手压了压袋面——这个压袋的动作和他自己之前用镇纸压袋时一模一样——但现在是知府的手——压在封麻线

     "押司——回去继续做这份报告——"他松手——"——留在府里存档——我不会当密报那样销——也不会当功绩那样宣讲——存档以后在府里——有说你什么——我调这份出来——让他们自己看"

     窗外又掉几滴雨——打在桂叶——这次滴答接得很密——雨点变——从桂树苔藓间出的珠混着米白碎屑——沿着树往淌——淌树的土缝——然后树部积漫出——浸一片石砖

     "谢知府"他说这次拱手的幅度——比初见崔师爷时多落了半寸——不是巴结——是这只手刚刚被知府压过——现在还

     从府衙出来——已近黄昏——孔知县派的在府城外等他——不是差——是县衙的马——马牵着两匹回去的马——把其中那匹他来的黑马缰绳递给他时——里说"押司——知县刚才差来传话——今晚聚仙——给押司庆一桌——请了东平几位掌柜——席面是陶掌柜置办的——押司务必去——算——算谢押司给东平铺子把牙税减了"

     西门庆马——马腹——马起步——蹄踏府衙门石板——石板间积溅起——打马

     聚仙三层——还是那个"座"——还是三张圆桌——但今晚每张桌摆了八道冷盘——盘子是青瓷——盘缘描着缠枝——瓣细长来的里有陶掌柜、沈掌柜、严掌柜——还有几个新开铺面的东家——其中周记米行的周老板第一次坐这张桌子——他的手在桌布把子膝盖的面渣拍掉——然后才举杯

     西门庆座——他发现今晚酒桌的朝向变了——他坐朝门主位——今晚朝门主位被让给他——朝北主家位换给了陶掌柜——这个换法不是规矩——是东平商的意思——他们要把门位让给最尊的客——而那个客已经不是三个月前新来的押司——而是让他们铺面活去的

     乐妓是从东平府衙的官乐房借来的——不算好看——年纪约二十出——穿一件蓝绸褙子——领被洗得发——手指甲剪得很净——指甲缝里没有乐妓常有的琴弦墨迹——她今晚不弹弦——弹筝——十三弦——雁柱的码子是新换的——象牙白——筝是旧桐木——面板有一道从左肩裂到雁足的长裂纹——裂痕已被桐油灌合——去是的——她坐之后调了两弦——弦是丝弦——缠在弦轴——轴在拧时木轴在轴孔中颤出极细的滋滋——然后她抬眸看西门庆——不是挑——是问——今她想弹的是《高山流》还是《关三叠》

     "弹你想弹的"他说——把视线从筝面裂纹转回她眼睛——但只停了一瞬——然后转走——转在筝尾那块补去的新木——木比原桐浅——纹路——是个初学者补的木工——但他没有评论

     筝声起——她弹的《清江引》——第一个泛音弹出来——十三弦中第六弦的泛点掐在雁柱方半寸——那个位置的弦振最净——音像井落缸——冷——但有余鸣西门庆听——没有看她的手——他把视线放在筝面裂纹从雁足延伸到桐木纹理的分叉——裂纹与木纹接形成一个y字——他的目光顺着纹往走——走到筝额——那里有块去年冬烘裂的细漆——漆裂成鱼鳞——每片鳞边缘都朝微翘

     "押司——"陶掌柜趁着筝声落间奏——凑过来低声——"今晚——这位琴——是府衙那边送过来的——意思是——今晚你尽兴"

     西门庆没有回答他把面前的酒杯端起来——看着杯沿——杯沿极薄地涂了一圈冷瓷釉——釉透出瓷胎的本白——他抿了一——放杯——在筝曲转第三叠时——他站了起来——绕过半桌——在筝旁站住——琴手指停——悬在弦方——仰看他——他弯——不是碰她——是把筝面的一个雁柱往右边推了半粒米——雁柱在桐面移动时发出一声极微的木磨木——然后他拇指在第六弦轻轻一触——拨——那音比刚才准——原来是她先前调弦时把泛音点设偏了——他听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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