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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疫绵绵无绝期(1-6)

作者:橙青 标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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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疫绵绵无绝期(1-6)

     作者:橙青

     202699发表于:pixiv

     *********

     第01章:封了

     *********

     四月七号傍晚

     耳机里副本打到老三队里正喊开技能桌角的手机震起来屏幕跳一个字:

     我摘了左边耳机接起来就一句

     “航航接接

     “哎

     我应完才想起来游戏里还挂着机回手在键盘敲了句“我喊我了”也没看队友回什么椅子一推就起来墙角两个毕业寄回来的纸箱还封着胶带堆了一年我绕过的时候骨撞了一箱角也没顾

     玄关换鞋拖鞋趿拉着鞋尖踢在鞋柜咣一声鞋柜罩摞了一沓壶立在旁边我顺手把壶扶稳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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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疫绵绵无绝期(1-6)

作者:橙青 标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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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疫绵绵无绝期(1-6)

     作者:橙青

     202699发表于:pixiv

     *********

     第01章:封了

     *********

     四月七号,傍晚。

     耳机里副本打到老三,队里正喊开技能,桌角的手机震起来。屏幕上跳一个字:妈。

     我摘了左边耳机接起来,那头就一句。

     “航航,快下楼,接接妈。”

     “哎。”

     我应完才想起来游戏里还挂着机,回手在键盘上敲了句“我妈喊我,下了”,也没看队友回什么,椅子一推就起来。墙角两个毕业寄回来的纸箱还封着胶带,堆了快一年,我绕过的时候胯骨撞了一下箱角,也没顾上揉。

     玄关换鞋,拖鞋趿拉着,鞋尖踢在鞋柜腿上,咣一声。鞋柜上口罩摞了一沓,酒精喷壶立在旁边,我顺手把喷壶扶稳,出了门。

     …………

     楼下单元门口,妈站在三个桶旁边,围裙还没摘,围裙带子松松垮在腰后。两桶玫瑰,一桶洋桔梗,桶是花店里那种塑料深桶,外壁挂满了水珠,一路滴到脚边,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圈深色的印。

     “先上这桶。”她手在桶沿上拍了两下,“玫瑰怕压。”

     我把小推车拽过来。那车轮子歪了一个,走起来一颠一颠,全楼都认得这动静。我蹲下把桶往车上垫,她在旁边扶着桶帮,兜里的修枝剪硌在车板上,咣当一声,她随手把剪子往兜深处一揣。

     “妈,店里就剩这些了?”

     “存活不多。”她直起腰,“下午社区的人上店里转了一圈,说明天要封。我寻思封就封呗,估计也就封几天,家里米面肉都有底,犯不上去抢。花可不能搁那儿,三天不管就得死透了。也幸亏前阵子没进新货,亏不了多少。”

     “封几天啊?”

     “说是几天。”她把第二桶也往车边挪了半步,“谁知道呢。反正花得先回家。”

     我推着车往单元门走,歪轮子在水泥地上咔啦咔啦。她走在旁边,手搭在桶沿上,指头时不时把探出桶口的花头拨回去。

     电梯口等着两三个人,都拎着东西。三楼那家的小媳妇,米袋子摞到膝盖高,旁边还立着一提卷纸。电梯门开,里头已经站着俩,一人脚边一兜土豆,塑料兜勒得手指头变色。

     我把车推进去,桶占了半拉轿厢。后头的人侧着身挤进来,米袋子蹭着花桶,她伸手把桶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三楼小媳妇瞅瞅那三桶花,乐了。

     “瑞华,人家都囤菜,你家就囤这个?”

     “菜我家有底。”她也乐,“花不管可就死了,糟蹋东西。这玩意儿搁店里三天,一桶一桶全得扔,我看着心疼。”

     一楼保安正刷卡进来,探个头。

     “刘姐,听说要封了?”

     “封就封呗,三五天的事儿。”她嗓门一亮,轿厢里嗡嗡的,“当年非典不也过来了。那会儿航航才多大点儿,搁家关了俩月,不也好好的。”

     “那倒是,那倒是。”保安笑。

     一电梯的人都跟着笑,谁也没当回事。米袋子、土豆、三桶花,挤在一起,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往上跳。

     我扛着最沉的那桶玫瑰下的电梯,桶底的水珠顺着桶壁往下淌,滴在轿厢地板上,积了一小摊。她护着另一桶,花瓣蹭着电梯壁,她拿手挡了一下,把花头拢回来。

     “慢点儿,门别磕着花。”

     “知道。”

     到家开门,玄关一股子凉气混着花香。我把桶一桶一桶搬进客厅,电视柜擦干净了,茶几也擦干净了,她早上就腾出来的地方。

     她去厨房拿剪子,回来往沙发跟前一坐,围裙解了搭在扶手上,袖子挽到小臂中间。连衣裙配中厚丝袜,四月天,屋里有暖气末段那点余温,她一年四季就这么穿。

     剪子咬断花茎,咔嚓,一声脆响。斜口。摘叶的手不看花,看桶,指头一撸到底,叶子落在脚边。剪好的插进玻璃瓶,电视柜上一瓶,茶几上一瓶,剩下的还立回墙角的桶里。

     “航航,接水去。温乎点,别激着花。”

     “知道。”

     我拎着空桶进卫生间,接半桶水,手探进去试。凉的,兑了点热的,再试,温了。我拎着桶出来,桶沿的水随着步子一晃一晃。

     她在墙角那个桶前蹲下了,够桶底剩下的洋桔梗。

     我出卫生间门,视线先撞上她的后背。蹲着,连衣裙从肩膀到腰整个绷直下来,腰上头一点的地方,布料往肉里勒进去一道,随着她探手的动作,那道勒痕跟着紧了紧。她摘叶的手没停,咔嚓,又咔嚓,剪下来的叶子一片一片落在脚边。脚边,丝袜包着的两只脚踝并在一起,鞋脱了,趿在旁边的拖鞋里。

     桶沿的水晃出来,洒在我拖鞋上,凉凉的。

     我低头,把桶往地上一墩,动静不小,蹲下去扶桶。

     “哎哟,你轻点儿。”她头也不抬,“温乎点啊,别激着花。”

     “知道,我干活你还不放心。”

     “就属你毛愣。”

     她剪完最后几支,洋桔梗插进第三个瓶子,端起来看了看,摆到餐桌角上。客厅一下子变了样,电视柜上一瓶玫瑰,茶几上一瓶,餐桌角一瓶洋桔梗,墙角的桶里还剩大半桶待开的。

     晚饭照常吃。她炒的豆角,热了中午的剩排骨。饭桌上她说:“估计封个三五天,顶多一礼拜。”

     “嗯。”

     “明儿早上看看群里咋通知。”

     “嗯。”

     她扒拉两口饭,拿起手机给孙丽发语音,手指头按住说话:“囤啥囤,米面肉都有,你家老吴又抢盐了吧?”一条绿的顶满格,发出去,没过一分钟,那边回过来一串,她听着乐,也没放外放,贴耳朵上听的。

     听完她顺手点开周启成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发过去。我瞟了一眼,屏幕上是“封了啊”三个字。我继续扒饭,过了一会儿她手机响了一声,那边回过来五个字。

     “嗯,注意防护。”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接着吃饭。

     …………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楼下的喇叭吵醒的。

     喇叭循环放,隔一会儿一遍,从窗户缝钻进来。我摸过手机,业主群@全体成员,一条通告躺在屏幕上,红字标着头。我眯着眼看完,坐起来,又看了一遍。

     客厅里已经有动静了。

     我出去的时候,她站在冰箱前,冰箱门开着,冷气的白雾往外冒。她听见我出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怕啥,米面肉都有,怎么也饿不着。”

     说完她拉开冷冻层,把里头的肉一块一块数了一遍。冻得硬邦邦的塑料袋,她拿出来看,又码回去,码得比刚才齐。数完关上冷冻,又拉开冷藏,看了一眼,关上。

     “妈,群里说按楼栋做核酸,等通知。”

     “听着了。”她说,“喇叭喊一早晨了。”

     她拿起手机给孙丽发语音。发之前,她清了清嗓子,那半声咳嗽压得很低,完了嗓门照常亮:“华子,你们那边咋样?我们这儿不让出门了,单元门都不让出。”

     孙丽那头回得快,语音条一条接一条。她贴着耳朵听,听到一半骂了一句。

     “瞎整。”

     “咋了?”

     “铁西有小区,连夜把单元门焊了。”她把手机放下来,“也不知道谁想的招,焊门。出点事咋整,着火了咋整。”

     “不至于吧。”

     “谁知道。”她把围裙从椅背上拿下来套上,套到一半停了停,“店是开不成了。这房租可一分不给少扣。”

     就这一句。说完她整整围裙,进厨房淘米,水龙头开得大,哗哗的。

     我站在客厅,手机里群消息一条一条往上顶,全是刷屏。我把群设了免打扰,又取消了,又设上。楼下喇叭还在滚那四个字。

     上午十点多,有人敲门。

     两声,不重不轻。

     刘瑞华在围裙上擦擦手,去看猫眼。看了一眼,回头朝我摆摆手,压低声:“社区的。”

     门开了一条缝。门外站着个年轻人,口罩戴得严严实实,声音隔着口罩发闷,脚上套着蓝色的鞋套,手里拎个工具袋。他没往里进,就站在门外半步的地方,探身进来,抬头看门框。

     “装个门磁,配合一下。”

     “装呗。”她说。

     那年轻人从袋里掏出个白色的小盒,比火柴盒大不了多少,又撕双面胶。胶条撕开,刺啦一声,在楼道里显得特别清楚。他把小盒举到门框右上角,比了比,贴上去,手在上头按住了。

     按了好一会儿才松手。松手的时候还扶了一下,看牢不牢。

     “行了。”

     “响了咋整?”她隔着门口问。

     “响了社区就收着告警,给你打电话。”年轻人收工具袋,“没事儿别开门,垃圾都先攒着,到时候统一收。扔垃圾听群里通知。”

     “哎,行。”

     “核酸听喇叭,按楼栋喊。”

     “哎。”

     那年轻人转身走了,鞋套踩在楼道里没声。她关上门,门锁咔哒一声。

     她没动。她的手在门板上放了一下,手心贴着门,就那么放了一下,才收回来。

     回身,她把鞋柜上那个酒精喷壶往手边挪了半尺,挪到一伸手就够着的地方。然后她朝我一扬下巴。

     “得,咱娘俩算是坐上牢了。”

     我嘿嘿一笑。

     “坐牢管饭不。”

     “管。”她也乐了,“老娘亲自给你做。”

     她回厨房接着淘她的米。我站在玄关,抬头看那个白盒子。门框右上角,方方正正,白得扎眼。我伸手想碰碰,手抬到一半,门外楼道里响起脚步声,我把手放下了。

     …………

     晚上她酱了排骨。

     排骨是上午化上的,冰糖炒色,酱油下去,锅里咕嘟咕嘟,香气顺着厨房门缝往客厅里钻。我在客厅刷手机,刷着刷着放下,往厨房瞅了一眼。

     “妈,用我干啥不。”

     “把那桶花换换水。”

     我去给花换水。电视柜那瓶玫瑰开了一朵,我拔出来剪了剪根,照着白天她的剪法,斜口。她探头看了一眼。

     “行啊,学得挺快。”

     “这点东西看一天了。”

     开饭。排骨盛了一大盘,还炒了个土豆片,拌了个黄瓜。她把盘子往桌上放,先给我夹,筷子一挑,肉落进我碗里,摞起来。

     “头一天,吃点好的。”

     “你也吃。”我把碗往回缩了缩,没缩住,又一块肉进来了。

     “我吃不着咋的。”她自己夹了一筷子黄瓜,“大小伙子,多吃点儿。封在家里又不能打球,回头再瘦了。”

     “瘦不了。”

     我埋头吃。酱排骨是她拿手的,肉烂糊,咸里带甜。我啃了两块,碗里又满了。

     “花搁客厅能开一礼拜。”她说,“开完这波,今年春天的生意就算交代了。”

     “回头解封了再进呗。”

     “那得看到啥时候。”她扒了口饭,“简历还没信儿?”

     “没呢。”我说,“没事儿,好办,开春再投。”

     “还开春,这都四月了。”

     “解封了就投。省城那几家我都存着呢。”

     “嗯。”她点点头,“不着急,先搁家待着吧,出去也是添乱。”

     “群里说核酸按楼栋喊。”我说,“到时候听喇叭,你别睡过头。”

     “我啥时候睡过懒觉。”她白我一眼,“倒是你,别给我挺到后半夜。”

     “不能。”

     饭吃完,我收拾桌子,她洗碗。我擦完桌子,从塑料袋里摸出个苹果,坐沙发上削。刀贴着果皮转,苹果皮连成一条,越垂越长,没断。

     削好了,我起身,递到她手里。

     她正擦手,接过去咬了一口,咯吱一声脆响。

     “甜。”她说。

     “确实不错。”

     我坐回去,又削了一个。

     …………

     晚上十点半,她回房了。

     “我先睡了,你也早点睡,明儿不定几点喊核酸。”

     “哎。”

     主卧的门关上。客厅里就剩电视的声音,我把音量调小了两格,又坐了一会儿,关了电视。

     倒垃圾。垃圾攒在玄关,按规定不让出门扔,就搁门口。我拎着袋子放到门边上,直起身的时候,看见鞋柜最底下那双拖鞋。我爸的,码大,四十六的脚,鞋面上落着一层灰。我妈擦地的时候顺手擦,可拖鞋不常动,灰还是积。

     我看了两眼,关灯回房。

     次卧,床,手机。屋里黑着,手机屏幕的光打在脸上。隔壁的动静顺着那堵轻体墙过来:她翻了个身,床垫响了一下;又过了一会儿,手机漏音,估摸是在刷视频,声音压得低,嗡嗡的调子,听不清唱的什么。

     楼上也有动静。一六零二的电视声顺着楼板下来,模模糊糊,也是听不清词。平时这个点,楼下有遛狗的,狗爪子刨地,有车轮碾减速带,咣当,咣当。今晚外头什么都没有。风刮过楼缝,呜呜的,暖气管里的水声哗啦啦响了一阵,停了。

     我刷了会儿手机。大鹏在群里喊开黑,我回了句“不了,明儿核酸,早点睡”,大鹏回了一串问号,又回了句“封傻了吧你”。我没再回。

     手机亮了几回。群消息,新闻推送,大鹏的问号。

     十一点半,隔壁的手机漏音停了。又过了几分钟,翻身的声音响了一下,然后彻底没声了。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屏幕最后亮了一下,灭了。

     外头的风还在刮。那个白盒子就贴在门框右上角,从今天起,它管着这扇门。

     *********

     第02章:接龙

     *********

     四月九号,早上六点半,手机在枕头边上震个不停。

     业主群@全体成员,红字标头,一条通知躺在屏上:“十二栋八点下楼核酸,按单元分批,戴好口罩,带好手机。”楼下喇叭跟着响起来,还是那个女声,隔着窗户玻璃闷闷的,一遍一遍。

     我坐起来,头发支棱着,先摸自己手机,又下地推门出去。我妈已经在客厅了,家居服穿得整整齐齐,正举着自己手机划拉,手指头在屏上点一下停一下。

     “妈,约核酸码,我弄。”

     “你弄你弄。”她把手机递过来,“这玩意儿我瞅着眼晕。”

     她的手机字体调到了最大号,一个屏就搁得下四行字。我两部手机来回倒,先填她的,身份证号背不下来,她坐旁边一个数一个数念,念完又填自己的。约完,截图,存相册,两个手机各存一份。

     “到时候就给人家看这个?”她凑过来看我手机屏,脑袋挨着脑袋。

     “嗯,扫这个。”

     “那敢情好,省得填表。”她把手机揣回兜里,进厨房热牛奶去了。

     …………

     八点差十分,娘俩下楼。

     四月早上的风还硬,一出门往脖领子里灌。我把拉链拉到顶,她围着条薄围巾,口罩上头露着眼睛。楼下已经有十来个人排队了,队伍从单元门出去,绕着中心花园甩了半圈。

     地上贴着黄胶带,隔两米一道,一人踩一道。没人说话,都揣着手站着,哈气从口罩上沿冒出来,白的一团一团,散了又来。花园里的滑梯空着,上头落了层灰,座椅那块儿积的灰最厚,一看就好多天没人擦。东门方向拦着警戒线,红白的条子,风一吹飘起来又落下。

     “瑞华!”

     前头隔着两米,一个嗓门先到了。赵大妈,棉帽子压到眉毛,转过半个身子。

     “航航回来了好哇!能帮你忙扛东西!”

     “赵大妈好呀。”我妈嗓门也不小,隔着两米递回去,“你家咋样?”

     “好啥呀。”赵大妈一摆手,“接龙我都不会整,眼瞅着人家买菜,我干着急。”

     “回头我帮你弄,多大点事儿。”

     “那敢情好!我家那口子啥也指不上!”

     队伍往前挪。轮到我,我把手机递过去扫了,摘口罩,张嘴。棉签捅进来,凉的,往嗓子眼儿里一探,我眼皮跳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恶心,已经完事了。

     “下一个。”

     我戴上口罩站到一边,手揣兜里等她。她也快,前后不过几下。两人从另一侧绕回去,全程不到十分钟。进单元门的时候她跺了跺脚上的土。

     “跟放风似的,还就放十分钟。”

     “知足吧,三天前还随便遛呢。”

     “可不。”她按了电梯,“这日子过的。”

     电梯里就娘俩。她忽然想起来什么:“赵大妈那份菜,回头我给她下了。”

     “嗯,你看着办。”

     …………

     上午十点多,我在次卧开黑,屋里饮水机没水了,我端着杯子出来倒。

     客厅的画面自己撞进来的。

     她练瑜伽呢。垫子铺开了,旧垫子,边儿上磨起来的毛都看得清。手机支在电视柜上,主播的口令外放,一句一句,女声,拖得长长的。她今天没穿家居服,换的行头:灰紫色的瑜伽服,贴身的,黑瑜伽裤,裤料绷在腿上,从大腿一路绷到脚踝。

     她正跟着口令做站姿伸展,胳膊往头顶上够,两只手扣在一起。瑜伽服的下摆跟着抻上去一截,露出一指宽的腰,白,随着她往左倒、往右倒,那一指宽一会儿拉开一会儿挤上。

     口令转了。她俯下身去。

     手掌撑到垫子上,脚往后撤,臀抬起来,整个人折成一个倒过来的人字。黑色的裤料从大腿到臀整个绷紧了,绷出完整的形状,两瓣,中间一道,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裤腰卡在腰上,腰窝那块儿陷进去一点,裤料勒进去的位置看得清清楚楚。

     我端着杯子站在厨房门口。

     主播在数,三,二,一。数完换动作,她保持着,呼吸声隔着垫子听得见,一下,一下,匀得很。她练了十年了,这套动作闭着眼都做得了。

     裤裆里发紧,涨得我有点站不住。

     我把杯子搁在灶台上,水没倒。转身回房,门带上,最后那一下我按得很轻,锁舌入槽,没出声。

     我在床沿坐了一会儿。墙角堆着两个没拆的纸箱,毕业寄回来的,胶带还封着。我盯着纸箱看了一会儿,客厅里口令声隔着门漏进来,听不真切,就一个调子,一起一伏。

     裤裆里那阵劲儿慢慢下去了。

     过了会儿,估摸着她快练完了,我重新出去倒水。她已经换到坐姿拉伸,腿岔开,上身往前趴。我接了水,仰头灌了半杯,回房,再没出来。

     她全程没往厨房这边抬过头。

     …………

     下午大群里热闹,三层消息一块儿响。

     通知层,网格员发的:“@全体成员今日起垃圾统一放门口,早八点至晚五点,志愿者逐层收。”

     接龙层,三零二陈姐发得勤:“蔬菜包接龙,五斤装45一份,今晚八点截单,明晚到,要的接。”底下一排房号往下蹿,“302x2”“501x1”“704x1”。

     她在客厅喊:“航航,咱家绿叶菜没了,鸡蛋就剩半板,我接份蔬菜包,再囤一板蛋?”

     “接呗,你看着来。”我在房里喊回去。

     她手指头在屏上戳:“1502蔬菜包x1,鸡蛋x1”。

     没两分钟,抱怨层顶上来了。“501:鸡蛋50?抢钱呢”“七楼:嫌贵别买,封控呢大姐”“501:我就说说咋的,五十块钱不是钱啊”。

     陈姐的语音条跟着一条接一条,点开就是她那股子快嘴带笑的动静:“哎妈呀,今天这车菜可老新鲜了,就三十份,手快有手慢无啊!转账备注房号,备注房号!”

     我妈听着乐,把钱转了。

     楼栋小群里又弹出条语音,赵大妈的,嗓门还是那么亮:“那个接龙咋接啊,我咋找不着呢,群里翻来翻去没看着。”

     我妈拿过手机,按住说话:“大妈你别管了,我给你下,东西到了放你家门口,到时候你再转我钱。”

     发完,她手指头又戳了几下,接龙后面添了一行:“1501蔬菜包x1,1502代”。

     “妈,你还管一五零一的?”我在房里听见动静。

     “老两口六十多了,智能手机都整不明白,不管咋整。”她说,“人家早上还夸你呢,说航航回来好哇。”

     “夸我干啥,我又不会接龙。”

     “你会搬。”她在那头笑,“你就是咱家的骡子。”

     …………

     下午三点来钟,她开始打扮。

     口红换了豆沙红,卷发棒插上电,把发尾一绺一绺卷了,又换了件墨绿的针织衫。手机支在茶几上,镜头对着那瓶玫瑰,她坐过去,先给花剪根,换水,一边弄一边对着镜头唠,东北话旁白,说这玫瑰搁家怎么养能多开几天。

     我出来上厕所,从镜头外头绕过去的。

     她那账号我早就知道,瑞华花艺,四千三百多粉。视频发出去,点赞往上蹦。她坐沙发上翻评论,有条同城的留写得露骨:“姐姐人比花俊,方便加个联系方式吗。”

     她手指头划过去,没停。

     再往下翻,有条问洋桔梗怎么养的,说自家买的老蔫。她坐直了,两个大拇指在屏上打字,认认真真回了一长段,从醒花写到水位,又写到几天换一次水。

     “妈,你这条能发四十个字了。”

     “人家正经问的。”她头也不抬,“养花这个事儿,不能瞎糊弄。”

     …………

     四月十号,傍晚,陈姐在群里喊:到货了,错峰下楼取,十二栋的先来。

     娘俩戴好口罩下去。东门货架上,纸箱子一排一排摊开晾着,都喷过酒精,离着三米远味儿就冲鼻子。志愿者站在货架后头,隔着口罩核房号,声音闷闷的,一人不超三句话。

     “一五零二?”

     “哎。”

     “蔬菜包一个,鸡蛋一板。一五零一的也在这儿?”

     “一块儿拿,代取的。”

     志愿者把两个箱子推过来,又拿记号笔在箱子上划了一道:“消过毒了,回去搁半小时再开。”

     我抱着两箱上楼,一箱自己家的,一箱赵大爷家的。到十五楼,先把一五零一那箱放人家门口,抬手敲了两下门,没等人开,转身就走。身后门开了条缝,赵大妈的声音追出来:“谁呀?”

     “我,航航!菜搁门口了!”

     “哎哟,好孩子!替我谢谢你妈!”

     回家开箱。纸箱子拆开,菜摊在厨房地上,绿油油一堆。她蹲下去分,我蹲在旁边递。

     小白菜、油麦菜,塞冰箱最顺手那层。土豆捡出来,滚进最底下那格。胡萝卜码上门架。鸡蛋一板,卡进蛋格,跟剩的半板并排放着,一新一旧。

     她一边摆一边念叨出声,跟背口诀似的。

     “先吃会坏的,耐放的垫底。小白菜明儿就炒,土豆胡萝卜能放,最后再吃。”

     “嗯。”我把最后一颗土豆递过去。

     “鸡蛋先吃这半板,后吃新的。”她把蛋格推进去,“账得这么算,要不全搁坏了。”

     冰箱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冷气的白雾一股一股往外冒。最后一趟,她把俩土豆从门缝边上捡回来塞好,冰箱门合上,拿抹布擦了把手。

     “妥了。”她说,“能顶一个礼拜。”

     …………

     傍晚她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嗡嗡响。

     我在客厅地上做俯卧撑。哑铃从阳台角落拎出来搁在一边,也没别的事儿干,出不去,只能这么练。一组二十,歇一分钟,再来。

     第三组数到二十八,胳膊开始抖。汗顺着下巴尖往下滴,砸在地板砖的缝里,一小点,又一小点。

     “吃饭了!”她隔着厨房门喊。

     “哎!”我撑着又做了一个,才爬起来,拿t恤下摆擦了把脸,前襟湿了一大片。

     …………

     晚上我在房里,大鹏的语音弹过来,一接起来嗓门就炸。

     “航哥!上号!”

     “来来来。”

     连着开了几把。打到第三把中间,大鹏忽然话头一转。

     “哎航哥,我跟你唠个事儿。就我们部门那个姐,那腿,啧。”他那头啧啧有声,“居家办公全白瞎了,得有好几天看不着了,亏死了。”

     “你特么居家办公还想这个。”我笑,“人家搭理你吗。”

     “不搭理归不搭理,看看又不犯法。”大鹏嘿嘿两声,“回头我给你发个好的,有个博主,那身材,绝了。”

     我压低点声:“滚,我妈在家呢。”

     大鹏在那头笑骂了句什么,游戏开了,这话就翻篇了。

     …………

     晚饭是小白菜炒肉,小白菜就是傍晚刚塞冰箱最顺手那层的那把,水灵,下锅一扒拉就熟。

     她把手机递过来给我看。屏幕上是白天那个501和七楼,吵到楼中楼去了,十几层,你一句我一句,截图都截不过来。

     “这也能吵起来。”我扒着饭扫了一眼。

     “抢鸡蛋抢的。”她说,“五十块钱一板,谁心里没点火。搁平时二十出头的东西。”

     “咱家不也买了。”

     “买了归买了,心疼归心疼。”她把手机收回去,又刷了两下,刷出一张截图,转发的人写得有鼻子有眼,说二十号解封,内部消息,某部门的亲戚说的。

     她手指头一划,划过去了。

     “这才封第三天,就传上了。信那个干啥,该吃啥吃啥。”

     “嗯。”

     她往我碗里夹一筷子肉:“吃你的。”

     …………

     晚上十一点,我在房里躺着,听见厨房的动静。

     冰箱门开了,又合上。是她在倒腾肉,把明早要化的那块从冷冻挪进冷藏。厨房灯灭了,拖鞋声进了主卧。

     我房里手机还亮着。楼上一声冲马桶,顺着管道下来,哗啦啦一阵,停了。

     十二点,隔壁关灯,咔哒一下。隔墙再没动静。

     我在黑暗里又躺了会儿。白天客厅里那个画面,没打招呼冒出来一回:黑色的裤料绷着,腰窝陷进去的那一点。就冒出来那么一下。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没往深想。

     群里陈姐发了明天的接龙预告,水果,说争取到了一车。我看了一眼,锁了屏,手机扣在枕头边上。

     门外,冰箱嗡嗡地响。

     *********

     第03章:保供包

     *********

     4月11日,封控第四天。

     早上七点半,楼下喇叭又架起来了,四个字四个字往外蹦,蹦完一轮从头再来。我坐起来,摸过手机,群里@全体成员那条还停在昨晚上,没换新的。

     第二回核酸,流程都熟了。

     妈在玄关等我,外套套在家居服外头,口罩已经挂上一只耳朵。我穿鞋的时候她把两人的手机都攥在手里,屏都调到码那一页。

     下楼,排队,黄线,一人一段。队伍里没人说话,比上回还安静。我做完站到一边等她,她做完过来,两人绕另一侧往回走。

     口罩戴了一上午,摘下来,耳朵后头勒出两道印,一摸,有点烫。

     电梯里就娘俩。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往上跳,她看着数字说:“这天儿,比前两天暖和点了。”

     “嗯。”

     到家我嗓子眼发干,先灌了半缸子水。她出门前朝门框右上瞟了一眼,回来换鞋,又瞟了一眼,白盒子还贴在那儿。

     …………

     中午有人敲门,两声,不重不轻。

     我过去看猫眼,楼道里一个背影正往楼梯口去,蓝鞋套,手里拎着空了的袋子。开门,门口立着个纸箱。

     “妈,保供包。”

     箱子抱进来搁茶几边上,外皮的消毒水味还没散,冲鼻子。她在围裙上擦擦手过来,拿剪子划开胶带。

     卷心菜两颗,土豆一兜,洋葱几个,胡萝卜一捆,翻到底,一块冻肉,冻得死硬,棱角分明。

     “硬得能砸核桃。”她把肉拎起来掂了掂,搁进水池。

     “白给的还挑啥。”她一样一样往外拿,拿起一颗土豆摊在手心,“瞅这土豆,还没我拳头大。”

     嘴上挑,手上利索,土豆往塑料袋里归拢,胡萝卜码齐。箱子见底,最后一颗卷心菜没放稳,从箱子沿上翻下来,砸在茶几腿上,骨碌骨碌,一路滚到沙发底下,没影了。

     “哎哟。”

     我趴下去,胳膊探进沙发底,手指头先碰着一手的灰,再往里才摸着菜叶子。我把卷心菜拖出来,胳膊上蹭了一道黑。

     “顺便把底下擦擦。”她站旁边看着。

     “哎。”

     我去卫生间投了抹布,回来接着趴,胳膊整个伸进去,从里往外划拉。擦出来两团灰絮,一根不知道哪年的皮筋,还有一枚五角钱的硬币。

     “瞅见没,五毛。”我把硬币举起来。

     “归你了。”她头也没回,把冻肉塞进冷冻层最里头,卷心菜码进冷藏,冰箱门关上,又拉开看一眼码得齐不齐,再关上。

     …………

     下午她伺候那几瓶花。

     玫瑰开到第五天了。最外圈的花瓣边儿开始卷,卷起来的地方颜色深了一层,发暗。她把电视柜那瓶端到茶几上,花从瓶里拔出来,根上的水顺着茎往下滴,她拿抹布在瓶口垫着。

     倒水,接新水,手指头探进去试试。剪子咔嚓一声,斜口。她捏着最外圈那片卷边的花瓣,轻轻一掰,下来了,又一片。两片花瓣搁在茶几玻璃板上,她捻起来看了看,就那么搁着。

     墙角的桶里,洋桔梗还硬挺着,花头一个一个支棱着。

     “玫瑰就这命,也就一礼拜。”她自自语。

     我在沙发上刷手机,抬头看了一眼。两片卷边的花瓣躺在玻璃板上,颜色比瓶里的深。我看了一会儿,低下头接着刷。

     她把玫瑰插回瓶里,摆回原位,退后半步看了看,伸手把花头转了半圈。剪子搁在桶沿上,没收。

     …………

     第二天上午,她铺开垫子练,这次倒没特意换瑜伽服,穿着套家居服,跟平常一样。主播的口令一句一句,她跟着做,呼吸声听得见。

     我在客厅另一头做组,俯卧撑,哑铃搁在旁边。一个垫子一头,一个地板一头,各练各的,谁也不看谁。

     她练完收动作,没急着卷垫子,坐那儿,低头看垫子边。边上磨起的毛又长出来了,翘起来了。她从茶几抽屉里摸出指甲刀,一点一点修,剪掉的毛屑落在手心里。修完一段,拿手抹平,再修下一段。

     “这垫子跟了我六年。”

     我做完最后一组坐地上喘,汗顺着下巴往下走。

     “该换了。”

     “换啥,又没坏。”她把垫子边整个抹了一遍,把指甲刀收回去,“东西用顺手了。”

     我喘匀了,拎起水瓶灌了一口,视线落在手机屏上,没接话。她把垫子卷起来立回沙发边,进卫生间,水声响了一阵。

     …………

     傍晚她进厨房择菜,我跟进去。

     “妈你歇着,今天我来。”

     她手里那把韭菜停了一下,抬眼看我,看了两秒,把围裙从脖子上解下来。

     “行,我瞅着你整。”

     她让出灶台,站门口。

     我系上围裙。带子在她腰上正好的长度,我系着短了一截,在背后勒出个紧巴巴的结。土豆削皮,切片,下刀没个准头,切出来厚的厚薄,摞在一起歪歪斜斜。

     “油热了再下,别一股脑倒。”

     我等油冒烟,土豆片下去,哗啦一声,油点子蹿起来,我往后躲了半步。

     “翻勤点,别糊底。”

     “知道。”

     “盐最后放。”

     炒到一半我又起锅烧第二道菜,醋溜卷心菜。醋瓶子一歪,倒多了,锅里腾起一股酸气,呛得我自己先咳了一声。

     门口她也咳了一声,没说话。

     上桌,两菜一饭。土豆片炒肉,醋溜卷心菜,米饭。

     她夹一筷子土豆片,嚼完,咽下去。

     “行,能吃。”

     说完又夹了一筷子,厚的薄的一起进了碗。

     “啥叫能吃啊。”

     “能吃就是夸你。”她扒了口饭,“头一回做成这样,比你爸强。”

     我闷头吃饭,没抬头。那盘醋溜的酸得冲鼻子,我夹了两筷子,她也夹了两筷子,谁都没再伸第三回。她把碗里的饭吃完了,撂筷子的时候看了那盘剩底一眼。

     “下回醋少搁点。”

     “嗯。”

     “别的没毛病。”她起身收拾碗,被我拦下了。

     “我来洗,你歇着去吧。”

     她就把碗递给我了,手上一松,围裙也从椅背上拿起来挂好。

     …………

     4月13日上午,洗衣机甩完床单,哐当哐当停了。

     她抱湿床单去阳台。床单吸饱了水,沉颠颠的,在她怀里往下坠,她胳膊绷着劲儿,走两步,床单角拖在地上,湿了一道。

     我在客厅听见动静过去,把床单接过来。高杆在晾衣架顶上,我抬手就够着,床单搭上去,两手一抖,布面展平了,水珠顺着边角往下滴,砸在阳台地砖上,一小点一小点。

     她把晾衣用的小凳往墙角踢了踢,凳子腿刮着地砖,吱啦一声。

     “个高是省凳子。”

     “你那点个子。”我顺嘴贫了一句。

     “滚犊子。”她乐了,拿脚尖把小凳又往里顶了顶,顶到墙根。

     下午她拖地,拖到我房门口,拖把杆刚要往门里探,我从椅子上起来。

     “给我吧。”

     我把自己屋拖了,箱子角、桌子腿、床底下,够不着的侧着拖把杆捅。涮完拖把立在卫生间门后,她路过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

     晌午她做饭,手机支在灶台边上,孙丽的语音一条接一条外放。

     “华子,你猜他今儿又干啥了,把盐当糖搁粥里了,还问我甜不甜!我甜他个头!”

     她笑得呛了一下,锅铲差点磕锅沿上,腾出一只手按住语音键:“你家老吴是人才,真行,盐糖不分,赶明儿让他把洗衣粉当面使。”

     客厅里我听见了,跟着乐了一声。

     那边骂完老吴,话头一转:“哎,我们这边都传呢,说得封到五一。”

     她锅铲没停,铲子刮着锅底,哗啦哗啦,把菜盛出来,才腾手回了一条:“传呗,上回还说二十号呢,爱咋传咋传,该吃啥吃啥。”

     语音发出去,她把手机揣回围裙兜,端着菜出来。

     “航航,吃饭。”

     …………

     晚饭还是我掌勺。土豆片比昨天匀了点,下刀之前我先把土豆一切两半,扣在案板上,稳当了再片。

     淘米的时候她在客厅里喊了一句:“对了,你爸把钱转过来了。”

     “哦。”我应了一声,水龙头哗哗的。

     上桌,土豆片炒肉,拌黄瓜,昨天的冻肉化了一块,切了几片熥在饭上。

     “明天吃啥?”她问。

     “冰箱还有俩土豆。”

     “那还炒土豆片,明天你整。”

     “行。”

     排班就这么定了,半个字没多说。她夹了片熥好的肉搁我碗里,我扒饭,谁也没再提钱的事。

     饭后电视开着,演的什么两个人都没看。她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充电线从茶几底下的插排抻出来,抻得老长,一直抻到沙发那头,她翻了个身,线跟着绷紧了一下。

     我坐地毯上,背靠着沙发腿打游戏,静音,屏幕的光一闪一闪,手指头一下一下点。她刷着刷着把手机举远了点,眯着眼看,又拿近。

     一晚上没说几句话。电视里的人哭了一场,又笑了一场,跟这屋没关系。

     十点半,她起身,把手机从线上拔了。

     “睡了啊。”

     “嗯。”

     主卧门关上,灯从门缝里收了。我又坐了一会儿,把电视关了,客厅黑下来,剩阳台外头一点路灯光。

     …………

     封控第六天夜里。

     我在房里躺下,墙那边她翻身的动静隔了一会儿,又一下,床垫轻轻响。

     楼上电视声模糊,顺着楼板下来,听不出演的什么。管道里谁家冲了马桶,哗啦一阵,顺着水管走了。

     手机亮了一回,大鹏喊上号,我回了句“明天吧”,那边发来个白眼的表情,我没再回,锁屏。

     十二点前,我听见客厅那边的动静。冰箱门开了一下,隔板轻响,关上了。茶几那边玻璃板上极轻的一声,紧跟着垃圾桶盖碰了一下。客厅灯灭了。

     再往后,主卧门缝底下那道光也没了。

     整层楼的动静一点一点收干净。风在楼缝里过,呜呜的,暖气管里的水声响了一阵,停了。

     日子一块一块码好了,码在冰箱的层架上,码在阳台的高杆上,码在饭桌那句“明天你整”里。

     我把被子往上拽了拽,闭眼。

     *********

     第04章:爸的电话

     *********

     四月十四号,封控第八天。

     早上是粥,咸菜,一人半个咸鸭蛋。蛋黄流油,她把流油的那半舀到我碗里,自己那半拿筷子尖蘸着吃。

     墙上的挂历还停在三月。塑料皮上落了层薄灰,三月的格子一页没划,谁也想不起来翻它。日子在别处记着,冰箱里的余量记一半,门框右上角那个白盒子记另一半。

     我刷牙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门磁装上的第七天。头两天开门关门,我都要下意识瞄它一眼,看它亮不亮灯。现在不了。现在我看它的眼神,跟看门把手一样。

     楼下喇叭没响。今天不核酸。

     一五零一的电视声隔墙过来,赵大爷又把音量拧到头,新闻主播的调子一字一顿。赵大妈骂老头子的声音夹在里头,词听不清,调子是熟的。

     …………

     上午她没练瑜伽。

     垫子卷在沙发边,没铺开。她歪在沙发上刷手机,一条腿压着另一条,脚上的棉拖挂半截,悬着晃。

     “下午再练。”她头也不抬,跟屋里报备了一声。

     次卧里,我在排位。连跪三把。第四把的死亡回放停在屏幕上,灰的,队友的尸体横在我旁边,两个人躺得整整齐齐。

     客厅那边喊我。

     “航航!过来瞅瞅!”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趿着拖鞋过去。她把手机举起来,屏幕朝我。

     业主群里正往下刷一张截图。聊天记录,绿色气泡一长串,开头四个字:内部消息。底下一行跟着:二十号解封。

     “你瞅瞅。”她说,“这回还带截图。”

     我凑近了看。她手机字体调到最大号,一屏装不下几句话。截图里说话的人自称有熟人在指挥部,哪天先开哪几条路,哪天药店先放行,连保供车几点进东门都写了,写得有鼻子有眼。

     “截图也能p。”我说。

     我直起身,捏着嗓子学了一句那个腔调。

     “我朋友在指挥部。”

     学完自己先乐了。

     “上回光嘴上说。”她把手机收回去,指头却把那张图放大了一回。又放大一回。指甲盖在屏幕上划,划到“药店”那两个字上停了一停。“这回整得跟真的似的。”

     放大看的劲头,跟她嘴里说的话拧着。

     看完,她把手机扣在沙发扶手上,扣得脆响。

     “传去吧。爱咋传咋传。该干啥干啥。”

     “我接着连跪去了。”我往回走,走到次卧门口又补了一句,“今天这队友,跟解封一样指望不上。”

     她在客厅笑骂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游戏里读秒了。

     窗外对面楼,有人家在阳台上抖床单。白的一大幅,在十五楼的风里展开,又收拢,又展开。

     …………

     下午两点多,她的手机在茶几上唱起来。视频铃声,一首老歌的片段,响得满屋都是。

     她看来电显示,拢头发的手已经抬起来了。拢到一半才想起这是视频,手悬了悬,还是在鬓角上按了一下。

     “哟,你爸。”她说,“头几天还发微信问菜够不够,今儿倒舍得视频了。”

     她划开。

     屏幕上先是一截天花板,白炽灯管晃过去。镜头晃了晃,成了她男人的半张脸。他半躺在项目部宿舍的床上,枕头垫得老高,背后立着一个简易衣柜,布面的,拉链拉了一半,里头露出半截挂着的工作服。

     “吃饭了没。”屏幕里问。

     “这都几点了,早吃了。”她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支,拿遥控器垫了个角度,坐正,“你那边咋样。”

     “封了。项目部停了。”我爸的声音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走,“宿舍里几个老爷们儿,轮着做饭。”

     “你会做啥呀你。”

     “我打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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