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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疫绵绵无绝期(16-20)

作者:橙青 标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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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疫绵绵无绝期(16-20)

     作者:橙青

     第16章学习新姿势

     封控第三十三五月十一号

     早醒得比闹钟早

     门没锁立的新规矩我这扇门带她那扇也一样

     躺着听了会墙那边没动静她还没起

     被子连着几晾出去的东西三被面去凉浸浸的

     我起来套了件t恤

     出屋的时候她房门开了条缝有动静单窸窣

     我没往那边看径直去了卫生间

     滤网又缠着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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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疫绵绵无绝期(16-20)

作者:橙青 标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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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纯爱

     情疫绵绵无绝期(16-20)

     作者:橙青

     第16章学习新姿势

     封控第三十三天,五月十一号。

     早上醒得比闹钟早。

     门没锁,昨儿立的新规矩,我这扇门带上没插销,她那扇也一样。

     躺着听了会儿,墙那边没动静,她还没起。

     被子上潮,连着几天阴,晾出去的东西三天才干透,被面摸上去凉浸浸的。

     我起来套了件t恤。

     出屋的时候她房门开了条缝,里头有动静,床单窸窣。

     我没往那边看,径直去了卫生间。

     下水口滤网上又缠着头发,她的,深棕色,两根。

     我用水冲,冲不下去,伸手捞出来扔进纸篓。

     “航航?”她在屋里喊,嗓门带着刚睡醒的哑。

     “起了起了。”

     “粥在锅里,你自个儿盛。”

     我盛粥的工夫她出来了,家居服成套,头发随便挽着,几根碎发贴脖子。

     她走到餐桌边上,手在腰上搭了一下,就一下,很快拿开,去够桌上的咸菜碟。

     “腰还不得劲?”我问。

     “老毛病。”她说,“一会儿上课,妈给你加个动作。”

     “加啥?”

     “吃你的。”

     粥是小米粥,稠的,卧了个鸡蛋。

     她把鸡蛋舀出来放我碗里,我舀回去一半,她瞪我,我又全舀回来。

     这事儿天天掰扯,掰扯了二十三年,谁也没赢过。

     吃完饭她收拾碗,我把哑铃从阳台角落拎到地毯边上。

     t恤袖子挽到肩膀,先做深蹲。

     一组二十个,做到十五个,腿肚子开始烧。

     她刷碗的水声从厨房出来,哗哗的,盖着电视早间新闻的声儿。

     楼下有喇叭响,远远的,不是喊我们楼。这两天核酸改成隔天一回,群里说兴许是往好了走,也有人说别瞎想,上回也是这么说的。

     我做完两组深蹲,站起来喘。阳台那两支倒挂的干玫瑰还挂着,花瓣全收拢了,深红色,干透了也没掉。她一直没摘下来。

     十点刚过,她在客厅把瑜伽垫从沙发边抽出来。

     垫子躺倒的动静比每天早了一拍。平时她得等我练完这套才铺垫子,今天我才做完深蹲,她就动手了。我拎着哑铃,一组弯举还没开做。

     她把垫子铺平,四个角拿手抹了一遍。

     垫子边上磨起来的毛被灯照着,发灰。

     手机架上茶几,屏幕黑着,主播还没点开。

     她扶着垫子边直起身,那只手又在自己腰上搭了一下,很快拿开。

     “今天加个动作。”

     “哦?”我把哑铃放下。

     她在垫子上跪下来,两手撑垫,回过头看我。

     “昨天不说了么,你帮妈抻抻腰。”她说,“先学,会了再使劲。”

     “我学啥,我又没练过瑜伽。”

     “猫式。”她说,“妈教你。学好了你天天这么来两遍,省得你那腰跟钢筋似的。”

     她先做给我看。

     跪姿,膝盖打开一拳宽,两手撑在肩膀底下。

     吸气,腰往下沉,胸口打开,头抬起来。

     呼气,背拱上去,头低下去,下巴找胸口。

     两个来回,口令她自己喊给自己听,嗓门压到教学那档,低低的,跟平时喊我吃饭完全两码事。

     “看这儿,腰的劲儿。”她说,“沉的时候别塌,拱的时候别耸肩。”

     今天发揪扎得高,两缕碎发贴着脖子,随她的动作一颠一颠。

     家居服成套那套灰的,袖子挽到小臂,胳膊撑垫的时候小臂上一道利落的筋。

     跪下去那一下,家居裤的裤腿口缩上去一截,底下中厚的肉色丝袜裹着小腿,膝盖跪进垫子里,料子绷得匀实。

     拖鞋脱在垫子边上,一只正,一只反。

     她跪稳了,又开始一轮。腰沉下去的时候,家居裤在跪姿里兜紧了一瞬。

     我把眼睛搁回地毯上。

     “看明白了没?”她回头。

     “看明白了。”我说,“吸气塌腰,呼气拱桥。”

     “那叫猫式。”她纠正,“你上来试试。”

     我趴上地毯,照着她的样子两手撑地。地毯是客厅茶几底下那块,绒的,灰色,手心按上去软塌塌的。我吸气,腰往下塌。

     塌过了。我自己都知道塌过了。屁股撅起来,腰窝陷下去一个坑,整个人跟个虾米反着弓似的。

     “停。”她说。

     她从垫子上下来,绕到我侧面站定。拖鞋底子在地毯边上蹭了半声。

     “腰塌成这样,等着折呢?”

     “妈我就问一句。”我撑着地毯偏头看她,“这课目会不会把我这钢筋腰直接压折喽?到时候你可得负责推轮椅。”

     “废话真多。”她说,“趴好。”

     她脚背在我小腿上轻磕了一下,不重。名分内的熟,她打我小就这么磕我,叫我让道,叫我别磨叽,叫我吃饭。我趴回去,补了半句:

     “轻点儿啊妈。”

     “吸气,沉腰,抬头。”她自己喊,“呼气,拱背,低头。”

     我跟着做。塌下去还是塌过了,拱起来又耸肩。她站在边上看,看了两遍。

     “会了没?”她问,“会了我上手了。”

     “来吧。”我说,“整吧。”

     她的手上来的时候没有预告。

     一只手掌按上我腰窝,往下压。另一只手扶上我的肩,往后扳。

     “塌下去,腰沉,妈给你掰。”

     掌心的形状先到。

     五指分开,掌根沉在腰眼上,四根手指顺着腰往侧里铺开,压力隔着t恤整个印进来,边缘清清楚楚。

     温度隔了一拍才透过来,热的,从她掌心往我背上渗。

     我背上那块t恤早让汗浸得贴在肉上,她手掌往下一压,那一块更湿,湿布底下是我绷紧又松开的肉。

     “腰,沉。”她说。

     我沉。

     “别憋气。喘气。”

     我喘。

     她开始数拍子。

     一,二,三。

     声音从鼻子里出来,压得很低,跟着她用力的节奏走。

     数到三,掌心压到底,停一下,起来,再压。

     每一下压到底,掌心在我腰上多留半拍,再起来,再压。

     多留的那半拍,比压的那一下长。

     我趴着,眼前只有地毯。

     绒是灰的,一缕一缕,我两只手的影子投在上头,手指头抠进绒里,抠出十个浅坑。

     汗从太阳穴滑下来,顺着颧骨往下爬,爬过下巴尖,砸在地毯上,一个小深点,绒吸了,颜色深一块。

     过一会儿,又砸一个。

     厨房里冰箱嗡嗡的。平时听不见,这会儿听得格外的清楚。楼上谁家孩子在跑,咚咚咚,跑过去,又跑回来,大人喊了一嗓子,听不清词。

     操。

     我把这个字咬碎了咽回去,数她的拍子。一,二,三。一,二,三。

     她的拍子很稳。

     压到底,停半拍,起来。

     掌心起来的时候我腰上那块湿布凉一下,又压下来,又热。

     凉热凉热,跟着她的拍子走。

     扶在我肩上那只手不怎么使劲,就搭着,拇指隔着t恤抵在肩窝里,随她压腰的动作一晃一晃。

     第四下,还是第五下,我腰眼那块肉开始酸。压到底的时候酸劲儿顺着脊柱往下爬,爬到尾巴根,散开。我把气吐干净了,让她压。

     “这就对了。”她说,“松下来,别跟妈较劲。”

     “我没较劲。”我说,“我这不是配合呢么。”

     “你这叫配合?和躺尸似的。”她手上加了半分劲儿,“腰,沉。再沉。”

     我又沉了一寸。那一寸下去,脊柱咔的一声轻响,从腰窝一路松到尾巴根。

     “哎对,就这个劲儿。”她说,“记住这个感觉。”

     她接着数。一,二,三。一,二,三。

     数到第六下,还是第七下,我没记清。

     那一下力道整个吃进去了,压得比前面都实。

     酸劲儿从腰窝炸开,顺着脊柱往上蹿到后背心,往下爬到尾巴根,两边往胯里散。

     我没压住,嗓子里漏出一声哼。

     哼出来我自己先把牙咬上了。

     “疼了?”她手上的劲儿松了半分,又加回去。“疼才对,不疼掰不开。”

     “没事儿。”声音从牙缝里出来。“你使劲你的。”

     她没接话,接着数。一,二,三。

     我把额头抵到手背上。

     手背上有汗,凉的。

     耳朵我想管,管不住。

     她的拍子声,她用力的时候从鼻子里漏出来的那点气声,掌心起来又落下的分量,全在我背上。

     她压一下,我背上那块湿布就贴紧一分,她起来,布料凉一分。

     她俯身加力那一下,一绺东西扫过我后颈,软的,痒的。

     我一激灵。

     “痒啊?”

     “没事儿。”

     她的碎发。我知道。我没抬头。

     她换了口气,接着压。

     拍子还是一,二,三,不快不慢。

     我后颈那块皮肤还留着刚才那一下的痒,痒完有点烫。

     我把额头往手背上又抵实了一点。

     “你这腰啊。”她说,“年轻轻的,硬成这样。天天坐电脑前头坐的。”

     “那不能够。”我说,“我天天深蹲呢。”

     “深蹲管腿,不管腰。”她说,“以后每天上课前,先给你掰五分钟。”

     “行。”我说,“儿子就包在你身上了。”

     “贫。”

     她手上没停。

     一,二,三。

     压到底,停半拍,起来。

     我腰上那块t恤已经湿透了,她掌心每落一次,我都能觉出她五根手指各自的位置,掌根最沉,小指头那侧最轻,落在腰窝往侧一点的地方。

     汗又砸下来一个深点。我数着呢。我一直在数。

     一,二,三。一,二,三。

     按着按着,她的拍子乱了半拍。

     就那幺半拍。“一,二……”三的出口比平时快了半度,紧跟着四又稳回去。像谁脚底下绊了一下,马上装没事接着走。

     我数着呢。我一直在数。

     后面又稳了。

     一,二,三,一,二,三。

     压到底,停半拍,起来。

     掌心还是热的,拍子还是那个节奏。

     刚才那半拍快出去的“三”,掉在地毯上,没人捡。

     平时一轮十拍。上礼拜压腿就是十拍,不多不少,她自己数的数,自己守着。今天压到八,她说:

     “行了。”

     手从我腰上撤的时候,顺序我全感觉到了。

     掌根先起来,掌心离地,四根手指最后离开,指尖在t恤上拖了不到半寸。

     布料跟着动了一下,停了。

     腰上那块湿布凉了,凉得很快。

     我趴着没敢动。额头抵着手背,地毯的绒扎着我手腕,一根一根的。手指头还在绒里抠着,我一根一根松开。

     她站起来了。裤料窸窣了一声,方位在我侧后方,跟着是拖鞋趿上的动静,一只,又一只。

     “乏了。”她说。

     跟着又说:

     “这腰。”

     停了一下,她补一句:

     “你自己活动活动,别一下子起来。”

     “没事儿。”

     我在地毯上翻了个身,仰过来,天花板上的吊灯晃了一下,又定住。

     我撑着地毯坐起来,腰眼里还留着酸,酸得挺透。

     我自己拿手搁腰上揉,揉给她看。

     “妈,你这手劲儿见长啊。”

     “那是。”她说,“老娘有数。”

     她的嗓门往回找补了半度。没找全。尾音有点飘,落到“数”字上,散了。她转身去够茶几上的手机,拿起来,按亮,看了一眼,又扣下。

     我低头揉腰,没看她。

     “起来溜达溜达。”她说,“别杵着。”

     “哎,这就起。”我撑着茶几边站起来,腰直起来那一下,整条脊柱顺了一遍,还真松快了不少。“别说,掰完是得劲。”

     “废话。”她说,“妈能害你么。”

     她弯腰卷垫子。

     卷到一半,一只手在自己腰上揉了一下,揉完顺手把家居服的衣摆抻平。

     两个动作连着,跟四月三十号那回一个顺序。

     垫子卷成一卷,立回沙发边,磨毛的边朝外。

     “明儿接着练。”她说,“一天都不能落。”

     “好嘞。”

     她进厨房去了,开冰箱,拿了个苹果,水龙头响了两声。

     我站客厅里活动腰,左右拧,前后晃。

     腰上那块t恤贴在背上,凉飕飕的,汗在往里收。

     我抢着去刷碗。水池里泡着中午那几个,其实也没几个,俩碗俩盘一双锅铲。水开着,我刷得比平时快,碗底子磕在池壁上当当响。

     “你轻点儿!”她在客厅喊,“碗磕豁了你赔啊?”

     “赔,我赔。”我喊回去,“我赔你一个景德镇的。”

     “滚犊子。”

     中午随便对付了一口,剩的馒头,炒的卷心菜。

     卷心菜快见底了,掰到菜心那块,嫩是嫩,就是不禁吃。

     她掰了一半给我,我说我吃大帮子就行,她没理我,菜心照样搁我碗里。

     “妈。”我说。

     “吃你的。”她说。

     下午我在屋里刷了会儿手机。大鹏发来一条:〈晚上整不整〉。我看了眼时间,回了个:〈整,看情况〉。

     客厅里她也在刷手机,手指划屏幕的动静隔一会儿响一下。三点多,陈姐在群里发了接龙。

     “鸡蛋,30枚一板,52元,满20份截单,明后两天到。”

     她拿着手机接了一份,嘴里念叨:“五十二就五十二。鸡蛋省着点吃还够,这板接上不慌。”

     “接。”我说,“上回那板还剩几个?”

     “六个。”她说,“省着点,一天俩,能顶到新货到。”

     群里还有个团购买重了的在喊转手。“含泪出,自提,排骨两份下重了,原价转,求带走。”我把手机递出屋,隔着门框给她看:

     “妈你瞅这个,‘含泪出,自提’,写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她凑过来看了一眼,乐了:“都不容易。”

     “这玩意儿还能下重了?”我说,“手得多滑。”

     “你懂啥。”她说,“接龙那玩意儿,一不小心点两回,钱就出去了。上回你陈姐家豆油,也有下重的。”

     “那她咋整的?”

     “自己留着呗。”她说,“油又放不坏。”

     她拿着手机回客厅,坐沙发上继续扒拉。

     我站门口看了两秒,她盘着腿,袜子脚在沙发皮上蹭了一下,窸窣一声。

     我回屋了,顺手把凳子上的衣服往一边拨了拨。

     蒸屉的纱布搭在屉上,早上晾的,这会儿干透了。纱布边上有几个面点子印,是前天蒸馒头留下的。

     晚饭她话密。

     馒头就剩菜,蛋花汤。

     汤里蛋花打得碎,她舍得放蛋,一锅里打了俩。

     我刚坐下,她手机响了,孙丽的语音。

     她看了一眼,直接外放,手机往桌上一撂。

     孙丽的嗓门从手机里冲出来。

     老吴又出新碴儿了,封控在家非要自己换灯泡,说等电工等到猴年马月,踩个凳子逞能,凳子腿一歪,人从凳子上出溜下来,把窗台两盆花全砸了。

     一盆茉莉,一盆吊兰,全完。

     孙丽骂到一半自己先乐了,骂声中气十足,笑得也中气十足。

     “哎呦我的天。”她学得眉飞色舞,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两下,“老吴这把岁数了还逞能,你说他图啥。”

     “老吴叔这是给封控生活添彩呢。”我说。

     “添彩?添乱!”她乐,“你孙丽姨心疼那两盆花,茉莉养四年了,眼瞅着要开。”

     “让老吴叔赔。”我说,“解封了上花市搬两盆回来。”

     “他敢不赔。”她说,“你孙丽姨能把他皮扒了。”

     她乐完,手机一翻,想起什么来:

     “哎,下午群里那个‘含泪出’的,你猜谁家?”

     “谁家?”

     “三单元老刘家。”她说,“团购手一抖下了两份排骨,他媳妇在群里发的语音,六十秒,骂了五十八秒,最后两秒喘口气。”

     “床头打架床尾拼单。”我说,“你再看前天吵架那家,今儿不又在陈姐那儿拼上鸡蛋了。”

     “就你会说。”她夹一筷子菜,“吃你的。”

     我扒了口饭。馒头是前天蒸的,热了热,皮有点干,瓤还软。蛋花汤有点烫,我吹了吹。

     她筷子在半空顿了顿。

     “对了,六一。”

     “嗯?”

     “看样子够呛。”

     尾音往下掉了半度。这话说完她自己把话捞了回去:

     “馆子先欠着。”

     “欠着行,利息就算了。”我说,“到时候加个锅包肉。”

     “锅包肉你不天天吃啊?”

     “那能一样么。”我说,“馆子里的锅包肉,汁儿是汁儿,壳儿是壳儿。”

     “行。”她说,“欠着,妈说话算数。”

     她说完起身收碗。碗摞起来,筷子架在上头,她端着进厨房。水龙头开得比平时大,水声哗哗的,盖住了半个厨房。

     “妈,我刷吧。”我喊。

     “玩你的游戏去。”她喊回来,“这几个妈顺手就洗了。”

     我在桌边又坐了会儿。手机上大鹏发来消息:〈整不整,七点半也行〉。我回:〈八点〉。

     厨房里水声停了,她擦着手出来,看我一眼:

     “玩你的去吧。”

     “好嘞。”

     晚上跟大鹏开黑,打到十点。

     他那边单位发了一堆东西,封控福利,他跟我显摆了半宿。

     我一边打一边嗯嗯啊啊,有一把走位失误,让对面抓了。

     大鹏在那头喊:“航哥你咋回事,魂儿让谁勾走了?”

     “困的。”我说。

     “才几点你就困。”

     “白天让我妈操练来着。”我说,“瑜伽课,压腰。”

     “阿姨还练瑜伽呢?”大鹏来了精神,“阿姨身材可以啊。”

     “滚,我妈。”我说。

     “我啥也没说啊。”大鹏嘿嘿笑,“我就夸一句。”

     “夸也不行。”

     打完两把我不打了,说困了。大鹏骂骂咧咧下了线。我摘了耳机,屋里一下子静了。

     静了才听见外面的动静。她在卫生间洗漱,水声,杯子磕台面的声,拖鞋来回的声。跟着是她房门带上的动静,门舌进框,一声轻响。

     我也洗漱,关灯,上床。我这扇门也带上,没锁。门舌进框,又一声轻响。两声,一声是她的,一声是我的。

     我躺下,手搁在被子上。

     被子有点潮,褥子也有点潮。我连翻两下都没找着舒坦姿势,干脆仰着不动了。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对面楼的灯,黄的,斜一道在墙上。

     墙那边,她的翻身声响了一下。

     停了一阵。

     又响起来。

     又停。

     我听着,没动。手一直在被子上搁着。被面上的线头硌着我手心,我没挪。

     冰箱嗡嗡的,隔着两堵墙,隐隐的。楼上的水管响了一阵,谁家在冲马桶,水声顺着管道下来,进了地底下。

     墙那边再没动静了。

     我数了一会儿拍子。一,二,三。数到哪儿断的,我不知道。闭眼的时候,墙那边还是没动静。也许是我先睡着的。

     第二天上午,十点,她喊:

     “航航,上课!”

     嗓门跟每天一样亮。跟昨天也一样亮。

     “来了。”我趿着拖鞋出屋。“今天我这钢筋自己来。”

     “贫。”她说,“垫子都铺好了,就等你。”

     垫子铺开,主播的口令点开,一板一眼。手机里的女声喊着吸气呼气,她跟着练,我跟着练。课回口令档。她练她的,我撑我的。

     俯卧撑,她在边上看,只说:“胳膊再开一点。”没上手。平板支撑,她看了一眼表:“一分四十,再加二十。”没上手。

     压腿,她跪在垫子上自己做。

     前腿伸直,后腿跪,身子往前够,够到哪儿算哪儿。

     只做,不说,没有让我上手的意思。

     她往前够的时候咬了一下牙,自己拿手在自己腿上压了压。

     压腰,她自己够自己的。猫式,口令从手机里出来,不从她嘴里出来。她做她的,我在地毯另一头做我的,中间隔着一张茶几。

     一节课,她一个手指头都没碰我。

     昨天的“行了”早了两拍。今天的课,一个手指头都不碰我。谁也没提。

     收工她卷垫子,卷完立回沙发边。今天没揉腰。

     “自己找劲儿。”她只说了这么一句。

     “好嘞。”我说,“明儿还练呗?”

     “练。”她说,“一天不落。”

     中午吃的面条,挂面,卧了俩鸡蛋。她把我的碗里卧了一个半,她碗里半个。我说妈你这数学不行啊,她说吃你的。

     下午核酸。

     喇叭在楼下喊十二栋,我们俩戴好口罩下楼。

     电梯里就我们俩,她站左边,我站右边,中间隔半个人的空。

     楼下排队隔两米,她排我前头,风从连廊那边过来,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朵后头。

     做完从另一侧绕回,全程十来分钟。

     回家开门,门磁那声轻响,把世界重新关在外面。

     晚上投屏看剧。

     她坐沙发,我坐沙发另一头,中间隔着半个人的位置。

     剧里演到两口子吵架,她点评:“这男的,窝囊。”我说:“女的也横。”她说:“横也是叫男的逼的。”我没接这茬。

     看到九点半,她说困了,回屋了。房门带上,没锁。

     我又坐了会儿,把剧看完那集,关了电视。客厅里一下子静了。冰箱嗡嗡的,电视柜上那瓶干花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我回屋,关门,没锁。

     躺了挺久。墙那边没什么动静,她睡得早。我也迷糊过去了。

     第三天,五月十三号,照旧。

     早上她喊我吃饭,嗓门亮堂。上午上课,口令档,主播喊,她跟着练,我跟着练。压腿她自己压,压腰她自己够。一节课下来,她还是没碰我。

     中午她拍了条抖音,拍那两支干玫瑰,让我举手机。

     镜头里她说这花是封控前一天从店里搬回来的,鲜的时候插瓶,败了倒挂晾干,“东西搁我这儿,就没有白来的。”评论区一会儿就十几条,她一条条回,回得比谁都快。

     下午鸡蛋到了。

     志愿者送到单元门口,大白在群里按房号喊。

     我下楼取的,一板三十枚,外头喷了消毒水,纸壳子潮的。

     回家她接过去,拿酒精又喷了一遍,码进冰箱,数了一遍:

     “三十个,一个没破。”

     “五十二,值了。”我说。

     “值啥呀。”她说,“平时二十出头的东西。”

     “那阵子你还说,能买着就烧高香。”

     “此一时彼一时。”她把冰箱门关上,“到啥时候说啥话。”

     晚饭她话又多了起来。

     孙丽发来语音,老吴赔花的事有了下文,老吴托人从郊区花棚弄了两盆,比砸的那两盆还好,孙丽的口气从骂变成了显摆。

     她学得活灵活现,筷子在碗沿上又敲了两下。

     “你孙丽姨这人。”她说,“给点阳光就灿烂。”

     “那是。”我说,“老吴叔这波操作,属于亡羊补牢。”

     “啥牢不牢的。”她说,“两口子过日子,就这么回事。砸了花,赔两盆,事儿就翻篇了。”

     她说完这句,低头扒了口饭。我也扒了口饭。

     电视里放着新闻,说外头哪个区降成低风险了。她看了一眼,没评论。我也没评论。

     吃完饭我刷碗,她在沙发上回评论。碗刷完,我擦着手出来,她头也没抬:

     “明儿早上吃啥?”

     “馒头呗。”我说,“还有仨。”

     “仨不够。”她说,“明儿早上妈蒸新的。”

     “面和好没?”

     “这会儿就和。”

     她放下手机进厨房,和面。

     我站厨房门口看她揉面,面盆在她手底下转,她的手劲儿全在掌根上,一下一下,面从散的揉成团的,又从团的揉成光的。

     “看啥?”她头也不抬。

     “学学。”我说。

     “学吧。”她说,“早晚你得自己开伙。”

     “开啥伙啊。”我说,“这不有你呢么。”

     她揉面的手停了半拍。

     跟着又揉上了,把面团整个翻过来,掌心压下去,往前送。

     “有妈也不能可着妈一个人使啊。”她说,“去,把屉布浸上。”

     “好嘞。”

     我从挂钩上把屉布摘下来,放水盆里浸上。纱布吸了水,颜色深下去,一圈一圈的。

     她揉完面,盖了块湿布,放暖气边上醒着。手上沾的面,她到水池边冲,冲干净,擦手。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说:

     “早点睡,明儿还得上课。”

     “嗯,你也是。”我说。

     她回屋了。房门带上,没锁。

     我在客厅站了会儿。阳台上晾衣杆挂得满,高杆低杆,她的丝袜在第二根杆上,肉色的,风从窗缝挤进来,晃了晃。干玫瑰在墙角挂着,没动。

     我关了客厅的灯,回屋,关门,没锁。

     躺下来,墙那边安安静静。

     今天她没揉腰。

     今天的课上完了,一个手指头都没碰我。

     明天垫子照铺,口令照喊。

     日子一格一格往前走,跟封控头一天一样,又跟封控头一天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我说不上来。

     说不上来,就不说。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手。

     第17章兼职

     封控第三十三个早上,门敲了一下就开了。

     “航航,粥好了。”

     她坐到我床沿上,被角掀到肩背,手腕一翻就撂下了。

     我哼唧了一声算是应的,眼睛还没全睁开,她人已经出去了,拖鞋声踢踢踏踏往厨房去,没有一点多余的动静。

     我摸过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七点四十。

     被窝里还热着,我在里面赖了半分钟,听见厨房里粥勺磕锅沿的动静,咔,咔,搅一圈磕一下,不紧不慢。

     米香顺着走廊飘过来了。

     穿衣服下床,裤衩背心外头套了件t恤。

     走廊里亮着,窗帘她早拉开了,五月中了,早上的光进屋的角度跟四月那会儿不一样了,斜进来的那一道落在客厅地板上,亮得发白。

     卫生间门口的地垫上有点潮,她洗漱完带出来的水印,边角踩了两个拖鞋印。

     “快点啊,粥晾着呢。”厨房里又是一嗓子。

     “来了来了。”

     我进卫生间挤牙膏,镜子上还有她留下的水汽没散尽。

     下水口滤网上干干净净,前天我刚掏过。

     刷完牙抹了把脸,出去的时候她正把两碗粥往桌上端。

     ……

     粥是两碗,白米熬到开花,面上浮着一层米油,端起来晃一下,米油跟着荡。

     腐乳瓶子见了底,红汤挂在瓶壁上,她把瓶子斜过来,拿筷子把最后半块掏出来,夹到我碗里,瓶口在碗沿上磕了磕。

     “没了,就这点了。”

     “下波团捎一瓶呗。”

     “看看有没有吧,这时候腐乳都成稀罕物了。”

     剩馒头片煎过,边缘焦黄,码在盘子里一摞,最上面那片煎得火候大,边上一圈深黄。她坐下,顺手把手机拿起来,拇指一划,群消息刷开了。

     她今天这身我进门就看见了。

     头发还是早上那个松弧度,深棕的卷垂到肩膀,自己拿卷发棒卷的,卷了好几年了,手艺没撂下。

     眉毛描过,细弯的两道。

     口红是豆沙色,这会儿端起碗喝粥,碗沿上蹭掉一点。

     长袖家居服,成套的那身,裤脚只到小腿。

     我低头喝粥。粥烫,我吹了一口。

     视线顺着桌沿往下滑了半截。

     桌沿把大腿裁掉了,底下只剩小腿、脚踝和脚。

     薄款。

     肯定是今天换的。

     肉色,薄得趾甲盖的颜色都透出来,淡粉的趾甲,圆圆的,隔着那层丝看得清清楚楚。

     春天那批中厚的把腿裹得匀实,这个就是贴着皮肤,皮肤什么色它什么色,就添了一层很薄的光。

     她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拖鞋在脚上挂着,脚腕轻轻晃,拖鞋后跟一下一下磕她的脚跟。

     嗒。嗒。

     磕一下,拖鞋往下坠一点,脚跟从拖鞋里抬起来,圆润的那块隔着丝,颜色深一分,又落回去。

     嗒。

     再抬起来,再落回去。

     拖鞋在她脚上挂着晃,晃得很有耐性,一点要掉的意思都没有。

     前掌那块吃着力,丝被撑得平,颜色深;足弓那块浅,悬着空,丝面松松地贴着;脚跟磕拖鞋的那块,一动一变。

     搭在上面的那只脚,脚趾忽然蜷了一下,袜尖顶出五个小鼓包,一个一个的,撑开,薄料绷得更透,趾甲的颜色透得更清楚,又平回去,瘪下去的地方留着撑过的印。

     过了一会儿,又蜷一下,五个鼓包又起来一回,又平回去。

     搭腿的架势把裤脚绷上去一点,膝盖后侧那块凹进去的地方,丝面也贴着,一笔带过去。

     她划手机的手腕在画面上方动,袖口滑下去一截,露着细白的手腕。

     她嘴里念着正事。

     “陈姐那个绿叶菜接龙,今儿截单啊。”她手指头在屏幕上划得飞快,眼睛不抬,“菠菜一斤八块五,油菜七块,生菜六块八。抢钱呢这是。”

     “报吧,妈。”我说,“都有啥,菠菜还是油菜?”

     “都报上,搭着吃。”她头也不抬,“绿叶菜就得换着样来,老吃一样你吃得够够的。”

     “我现在看见卷心菜就迷糊。”

     “谁不迷糊。”她哼了一声,“保供包保供包,回回卷心菜土豆洋葱,土豆洋葱卷心菜,搁那儿排列组合呢。”

     我笑了一下,拿筷子把馒头片掰开,焦边掉了一小块在桌上,我捡起来吃了。

     “对了,面快没了。”她说,“上午我瞅着再团一袋,袋里就剩底上一层了。”

     我把鸡蛋拿过来,壳在桌沿上磕碎,慢慢剥。蛋壳裂成碎渣,我一瓣一瓣揭,蛋白光溜溜的露出来。

     “面还够蒸两顿的,先别急着团,等等看下一波啥价。”我说,“上回鸡蛋五十二一板,您忘了?这会儿啥都贵,绿叶菜下来了,面兴许也跟着松一松。”

     “松一松?”她把手机稍微放低了点,“你是指望它降回原价?”

     “降不回原价也能降两块。”我把剥好的鸡蛋在腐乳汤里滚了一圈,“两块是两块,一板鸡蛋五十二那阵,您不也说等等么,后来不也接上了。”

     “行,听你的。”她笑了一声,眼睛又回屏幕上去了,“比你妈我沉得住气,会过日子了你。”

     “那是,土木工程,省钱的专业。”

     “省钱的专业教你蒸馒头了?”

     “教我和面了,拌水泥嘛,一个道理。”

     “滚犊子。”她骂我,手指头还在屏幕上点,“出息,四年的大学就学着蒸馒头了。”

     桌底下那只脚还在晃。嗒。嗒。拖鞋磕脚跟的动静不大,饭桌上她说话的声、我嚼东西的声,都盖在上头,可那两下就是往我耳朵里钻。

     我把粥碗端起来,热气扑到脸上,多喝了一大口。

     操。

     这个字刚冒头,让粥压回去了。

     粥顺着嗓子下去,烫得实在,我把碗放下,又夹了一筷子馒头片。

     “报完了啊,两份。”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赵大妈那份捎上了。”

     “嗯,她那份你要忘了,回头大妈该在楼道里堵你了。”

     “堵我干啥,我又没短过她的。”她端起碗喝粥,“上回鸡蛋那份,她非得给我拿俩苹果,我说不用,好家伙,追着我给了俩。老头耳朵背,在屋里看电视,声儿大得我在门口都听见了。”

     “赵大爷那电视,半个楼道跟着听。”

     “可不。”她放下碗,“粥够不够?锅里还有。”

     “够了。”

     我把碗底最后一口喝干净,站起来收碗。

     起身那一下,视线又扫过桌底,比刚才短,拖鞋后跟还在一磕一磕,嗒,嗒,薄的那层丝在小腿肚子底下贴着,光从阳台那边过来,落在上头。

     我端着碗进厨房,水龙头开得比平时早。

     水声哗哗的,我把两个碗都涮了,洗洁精挤多了,泡沫起了一池子。

     她在客厅翻手机,翻了一会儿,趿着拖鞋去阳台收昨天晾的东西,经过厨房门口的时候说了一声:

     “上午还练啊,你那腰我看着点儿。”

     “练,包我身上。”

     “包你身上?”她在阳台笑,“你那腰要能打包票,我瑜伽都白练十几年了。”

     水池里的碗冲干净,我码在沥水架上,擦了手。

     阳台那边她在够高杆上的衣服,胳膊抬着,家居服的后摆提起来一截。

     我没多看,回屋换衣服了。

     哑铃在阳台角落待着,上午的课九点半开始,这是这一个月雷打不动的点儿。

     ……

     上午九点半,垫子铺开,磨毛的边翘着,她用脚把翘起来的角踩平。手机立在电视柜上,主播的口令声外放,女声,慢慢的,一个动作一句。

     “先活动手腕脚腕啊,跟我做。”

     我俯卧撑第三组,做到第八个,腰下去了。

     “腰!又塌了!”

     她站垫子边上,嗓门把主播都盖了。

     手没来。

     前两天起就这样,口令到,手不到。

     上礼拜压腰那回之后,她就改成光动嘴了,站边上看,错了就喊,喊得比主播还快半拍。

     “这腰是工地范儿,”我撑着没起来,“钢筋混凝土的,弯不下去赖材料。”

     “贫。”她说,“上回妈都给你掰过一回,往后的自己找劲儿。老让人扶着,长不了自己的肉。”

     就这一句。说完她转身踩上垫子前头,跟着主播做示范,没有第二句,也没有看我一眼。

     我把腰收住,接着做。做到第十二个,胳膊开始抖,我咬着牙又顶了两个,主播那边换动作了,她也跟着换。

     天热,她上午就换了短袖款的家居服,短袖短裤,丝袜还在腿上,薄款,脚直接踩在垫子上。

     丝底踩在垫面上,跟她平时踩地砖不一样,垫子软,脚下去陷一点,丝面跟着起一点细褶,又平掉。

     主播喊下犬式。

     她手掌撑地,臀挑上去,整个人折成一个倒v,胳膊撑得笔直,肩背那条线拉开了,十几年瑜伽的底子就在这儿,动作做得跟主播一个节奏,不抢,不拖。

     我撑在地上歇的工夫,抬头看了一眼。

     短袖袖口从撑直的胳膊上往肩窝滑,堆成一小团。

     两条腿往后蹬直,小腿绷起来,绷出一条紧的弧,脚背绷成一条斜线,薄丝在这个角度撑得更透,从脚踝到脚尖,丝面被拉得平平的,脚趾在里头使劲,趾节一节一节显出来。

     脚跟往垫子上找,没找着,悬着,脚底下的丝蹭着垫面,窸窣一声,又找了一下,还是悬着,她的跟腱抻得笔直,就是差那一截够不着。

     收势,膝盖先弯,脚跟着地,脚踝那儿起了一道细褶,站稳,平掉,跟没起过一样。

     “脚跟踩不下去的,别硬踩啊,膝盖可以弯一点。”主播在外放里说。

     她膝盖弯了一点,再做,这回脚跟着了地,丝面在脚跟那块绷出最紧的一层,脚跟圆的那块把丝撑得发亮。

     我抬头看的。她的口令声把我引过去的,名义上全说得通,练瑜伽么,看动作,天经地义。

     “你瞅啥呢。”

     她收势站直,看见我,嗓门照旧亮,半点别的意思没有,就是顺嘴一问,跟问“你咋还不做”一个味儿。

     “看动作标不标准。”我说。

     “老娘的动作用你看?”她拿毛巾按脖子,按完脖子按脸,鬓角两缕头发让汗打湿了,贴在颧骨边上,“管好你自己的钢板腰。”

     “钢板也有上进心。”

     “上进心?”她把毛巾从脖子上拿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上进你先给我把屁股收下去,上回撅得能搁一碗水。”

     “那是姿势的问题。”

     “姿势的问题就是人的问题。”她站回垫子上,“来,歇够没有,下一组。”

     我趴回去,重新开始做。

     这回腰没塌,做到一半,听见她那边起了个扭转,坐到垫子上,一条腿盘着,一条腿伸着,身子往一边拧。

     拧到一半,轻轻咝了一声,顺手揉了把腰。

     “这两天腰又有点儿不得劲,老毛病。”

     说完接着练了。手上把那个扭转做完,呼吸没断,一下一下的,跟主播的口令合着拍。

     我做完最后几个,撑在地上喘气,汗从下巴上滴下去,砸在垫子上一个深点。

     她跪坐在垫子上做收势,双手往前伸,额头往垫子上贴,胳膊伸得老长,家居服的后摆又提上去一截。

     “妈,你这腰,不行明儿歇一天。”

     “歇啥,动动反倒好。”她额头还贴着垫子,声音闷在垫子里,“躺一天才难受呢。”

     “那你也别硬拧。”

     “知道知道,我心里有数。”

     她直起来,拿了毛巾又按了按脖子,拿起电视柜上的手机把视频关了。

     主播的声音一停,屋里静下来,静得能听见楼上谁家拖椅子的动静,吱啦一声,从楼板上下来。

     “行了,今儿到这儿。”她说,“你下午把屋里收拾收拾,椅子上的衣服都堆成山了。”

     “那山不是你叠的么。”

     “我叠的你就不能往柜里搁搁?”她白我一眼,“搁那儿再塌了,我又得重新叠。”

     “得嘞,下午保证给山搬了。”

     “这还差不多。”

     她卷垫子,卷到一半又想起来:“中午吃啥,面条行不,昨儿那卤还有。”

     “行,我来擀。”

     “你擀的面条,粗一根细一根的。”她把垫子立到沙发边上,“这回擀匀点儿啊。”

     “收到,保证粗细一致,工程标准。”

     “贫吧你就。”

     她拿着毛巾进卫生间了,水声哗哗响了一阵。

     我在客厅里做了两组深蹲,做完拉伸,阳台上的风吹进来,五月的风,带着点暖意,从窗缝里挤进来,把晾着的衣角吹得一齐动。

     ……

     下午陈姐的语音条在群里连发,一条四十来秒,语速快,带着笑。

     “姐妹们,绿叶菜截单了啊,菠菜油菜生菜一共九十来份,明儿到货,按楼栋分,钱晚上统一收,没转的抓紧啊。”

     紧跟着又一条。

     “再强调一遍啊,按楼栋分,到东门消杀完静置俩小时,谁家也别催,到了我挨个@。”

     妈把自家和赵大妈那份都报上了,接龙名单往下拉,1501那行后头注着“刘瑞华代下”。她隔着厨房门喊:

     “菜报上了,明儿到,听我信儿。”

     我在次卧应:“赵大妈那份捎没捎?”

     “捎了,哪回落下过她。”

     面粉她真没团。

     我出屋倒水的时候,看见她把面袋从橱柜里提出来,晃了晃,袋底那点面哗啦响了一声,又扎上口塞回去了。

     冰箱门上那张奖状边角卷着,我小学三年级的三好学生,塑料皮都黄了,她一直没揭,缴费单倒是一茬一茬换。

     “妈,这奖状要不揭了吧,黄成这样了。”

     “黄咋了,黄也是你挣的。”她头也没回,“搁那儿。”

     “行,搁着,传家宝。”

     群里有人拼草莓凑不够起送量,喊人搭伙,五零一的在群里喊“谁拼草莓,差两份”,底下七楼的接了句“上回那草莓酸得倒牙”,两个人你来我往呛了三句,没一会儿又自己好了,五零一的最后发了个抱拳的表情,“都不容易,酸点酸点吧,孩子想吃”。

     楼下喇叭远远响了一声,听不清喊什么,就一声,完了就静了。

     连廊窗上走过去一个影子,不快不慢,过去就完了。

     我瞟了一眼,又低头看手机。

     大鹏下午在群里发了个沈阳的新闻截图,配了句“我们这儿也封着呢,谁也别笑话谁”。

     我回了个捂脸的表情。

     他又私聊问我晚上开不开黑,我说开,老时间。

     傍晚她做的面条,我擀的,这回擀得匀,她捞面的时候看了看,说了句“还行,有进步”,卤是昨儿剩的茄子卤,热了热,一人一碗。

     吃饭的时候她刷到个视频,笑出了声,拿给我看,一只猫把主人囤的菜袋子全扒拉开了,土豆滚了一地。

     “跟你似的,”她说,“上回你搬菜,卷心菜滚沙发底下那个劲儿。”

     “那猫比我能耐,我一回就滚一个。”

     “还挺谦虚。”

     吃完我刷的碗,她在客厅拍她的视频,干花的,两支倒挂的玫瑰举在镜头前头,讲了五分多钟,剪完发了。

     我在屋里打了两把手游,输了一把赢了一把,天就这么黑下来了。

     ……

     15号没什么可记的。

     上午课照旧,她的嗓门照旧,腰上没再听她说什么。

     群里陈姐回了一句明儿到。

     下午我把面袋里最后一点面倒干净,又蒸了一锅馒头。

     阳台高杆上她的薄款挨着我的t恤,风从窗缝挤进来,两排衣角一齐动。

     她从阳台走回去的时候,我眼睛抬起来又落下去,比头一天快。

     ……

     16号白天过得没什么响动。

     绿叶菜到了,上午陈姐在群里挨个@,妈下楼那趟是按通知去的东门,拎着两兜菜回来,门口消杀完拿进屋,菠菜油菜生菜分了三堆,赵大妈那份她择好了装袋,让我送到1501门口,敲了门我就走,隔着门听见赵大妈在里头喊“谢谢他刘姐啊”。

     菠菜中午就下了锅,蒜蓉炒的,她炒绿叶菜有数,火大,下锅翻两铲就起,梗子还脆着。

     吃饭的时候她说:“八块五一斤,就吃这两顿,你细品品。”

     “品出来了,人民币的味道。”

     “贫。”

     晚上跟大鹏开黑。他那边活多得骂街,耳机一戴上就听见他在那头输出,从领导骂到甲方,换气口都没有。

     “居家办公居家办公,活比上班翻一倍。以前上班到点还能走,现在好,十一点了群里@你,你敢不回?领导动动嘴,我们跑断腿。昨儿又发个文,请各部门提高站位,主动担当。我担当他大爷。”

     “你们领导这官腔,”我说,“跟我们辅导员一个师傅教出来的。我们辅导员当年就是,请同学们提高认识,端正态度,完了啥实质的没有。”

     “一个师傅?一个祖师爷!”大鹏那边键盘噼里啪啦,“你是不知道我们这位,开会开俩小时,俩小时就一句话能听,散会。现在更绝,描图算量全打包往外派,一单几百,公司报销走账,他就动动手指头转发,钱过一道手,油水全让他揩了。”

     “一单几百是几张图?”

     “看活儿,小的一个单体两三张,大的算量表配图纸,五六张也有。”他顿了一下,“哎对了,你闲着也是闲着,帮兄弟分担两张?”

     我屏幕上的人物站在路中间没动。

     对面的人上来一套,技能全招呼上了,我死了,屏幕灰了,复活时间四十多秒,在那头一格一格地走。

     “想啥呢你?”大鹏喊,“让人白打一套,睡着了?”

     “没事儿。”我顿了一下,“图纸发我两张,试试。”

     “哎这就对了!”他那头乐了,“你可一年没摸了,手生了别给兄弟丢人啊。明儿发你,要求不高,能看就行,标注别错,标错了我可没法给你兜着。”

     “放心吧,吃饭的家伙。”

     “吃饭的家伙你一年没动了。”大鹏损我,“上回让你画个啥来着,你说软件都卸了。”

     “卸了再装呗,多大点事。”

     “行,明儿上午发你,要求一块发,先给你两张小的练练手,找找感觉。”他说,“钱到账走他们公司账,一个月一结,到时候我这边直接按次给你结了。”

     “不着急。”我说,“你先把你自己的活干完吧,十一点还@你呢。”

     “滚,哪壶不开提哪壶。”

     又开了两把,一胜一负,快十二点的时候他说不行了,明儿还得早起跟甲方视频,下了。语音一断,耳机里静下来,静得有点空。

     我把耳机摘下来挂在显示器边上,椅子往后一仰,盯着天花板出了一会儿神。

     然后我坐直了,把电脑角落里那个文件夹翻出来。

     文件夹名还是毕业设计那年起的,“毕设最终版打死不改版”,里头套着七八个子文件夹,最底下压着cad的安装包,一年多没点开过,图标上像落了层灰似的,其实屏幕上哪来的灰,可就是看着旧。

     安装包双击,解压,进度条蓝格子一格一格往前走。

     安装程序跳出来,下一步,下一步,许可协议拉到底,勾选,再下一步。

     路径默认c盘,我改了d盘,c盘就剩二十来个g了,毕设那年就满过一回。

     进度条走到一半,墙那边,她洗漱的水声顺着管道过来,哗哗一阵,水关小的声音,又开大,又停了。

     管道里水下去的咕噜声,隔几秒,最后一声。

     又过了一会儿,灯关的声音,开关那一下很轻,啪嗒,然后是床板轻轻响了一下,再就没动静了。

     她睡前不用吹风机,从来不用,洗完头都是拿毛巾一遍一遍擦,擦到不滴水就睡,所以夜里这点动静落得干干净净。

     主卧那边静下来之后,屋里就剩我这台电脑风扇的声,还有冰箱在厨房里的嗡嗡。

     进度条走到头,弹出来一个完成。

     cad的图标亮在桌面上,灰的,没激活的那个灰样。

     我点开看了一眼,界面弹出来,熟悉的那套东西,菜单栏,工具栏,命令行在底下闪。

     一年多没碰,手放到鼠标上,居然还记得快捷键的位置。

     我关了软件,没建文件。图纸明儿才到,今晚建了也是白建。

     椅子上的衣服我归置了,下午答应她的,山搬了,t恤裤子分了两摞塞柜里,椅子背露出来了。

     书桌抽屉最底下那层我没动,旧材料压着,压了一年多了,谁也不翻,她也不翻。

     十一点五十,我把手机充上电,扣在枕头边。屏幕朝下,充电的那点亮从缝里透出来一点,照着床头柜上一个小角。

     躺下,墙那边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她沾枕头就着,这是她的本事,我从小就听着这堵墙,她那边翻身的动静停了,就是睡着了,前后不超过十分钟。

     冰箱的嗡嗡顺着夜往屋里渗。

     楼上不知道谁家还没睡,地板上很轻地响了两下,又没了。

     对面楼的窗全黑着,就剩楼道里一盏声控灯,不知道被什么动静碰亮了,隔着窗帘的缝,在天花板上投了一小道昏黄,过一会儿自己灭了。

     第一张图纸还没画,明儿才到。

     我翻了个身,冲着墙。

     墙那边是她,睡熟了。

     这门没锁,从十号夜里起就没锁过,她的也没锁,我的也没锁,两扇门都带上了,就隔着一条走廊。

     眼睛闭上之前,我又想起早上那两声。嗒。嗒。拖鞋磕脚跟,不紧不慢,磕一下,坠一点,抬起来,落回去。

     粥的热气好像还在脸上。

     我把自己翻回来,冲着天花板,呼出一口气,睡了。

     第18章按摩

     我七点半坐进次卧的椅子,屏幕亮起来,cad界面摊开在正中间,图层栏在左边排成一排。

     墙角那两个纸箱还摞着,毕业从学校寄回来的,胶带翘了边,一直没拆完。

     桌角那枚软件图标是昨晚刚装上的,图标底下压着我抄快捷键的纸条,字写得歪歪扭扭。

     头两根线画歪了。

     撤回。再画,又歪。

     撤回键在左上角,我的拇指自己找得到它,比找画图键还熟。摁下去,哒,一声轻响,歪的那根就没了。

     门没关严,留了一掌宽的缝。

     客厅电视声从缝里进来,新闻里念外地的数字,念完一段换一段。

     跟着是厨房那一路,碗碰碗,水龙头开了,又关上。

     她的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从这头走到那头。

     我喝了口水,接着画。

     上午过得慢。

     鼠标在图纸上走,一根线拖出来,盯着看它直不直,歪了半格,撤。

     再拖,再撤。

     图纸是人家给的旧扫描件,我照着描,标注一层一层往上码。

     比例尺换算了两遍,第一遍算错了,数字对不上,我对着计算器重新摁。

     九点多,门缝里的声换了一路。手机主播的口令声进来了,女声,一节一拍地喊:吸气,抬臂,呼气,落。

     她在客厅练上了。

     口令声隔着门板,听着发闷。我手里的鼠标没停,一根线拉到位,松手,正好。

     到十点半,撤回的间隔开始拉长。腰在椅子上坐僵了,我往后仰,椅背响了一声。手腕酸,我甩了甩,接着摁鼠标。

     窗外的天从亮转到灰,云压得低,雨悬着不落。次卧没开灯,屏幕的光在脸上一点一点变重。

     中午她喊了一嗓子吃饭,我出去扒了一碗。

     她上午练完瑜伽拍的视频搁在茶几上晾着手机,饭桌上念叨哪个粉丝问她干花能放多久。

     我听着,夹菜,应了两句。

     吃完我抢着把碗刷了,回屋接着坐。

     下午手顺了。

     撤回的次数少了,尺寸线一根一根拉得笔直,标注码到第三层。

     图纸右下角那个图签我描得格外细,描完缩小看全图,密密麻麻一片,有点模样了。

     我起身倒水,拎着水杯路过客厅。

     阳台那边窸窣一响。

     妈踮着脚,在够那两支倒挂的干玫瑰。

     她捏着花茎底部,轻轻转了个面。

     干花瓣脆,她的手放得很慢,转完,仰头看了一会儿,又伸手把绑绳扶正,指腹在绳结上按了一下。

     “这俩倒争气。”她自己跟自己说了一句,“一个多月了,没散。”

     我端着水杯站了一站。

     “妈,水开了叫我。”

     “自己不会看壶?”她头也不回,“多大人了。”

     我嘿嘿一笑,回屋了。

     傍晚前,最后一段标注拉完。我把全图放大缩小过了三遍,存盘,打包。压缩包、文件名、日期,检查两遍,发送。

     进度条走完,我靠在椅背上,脖子仰上去,颈椎响了一声。

     没两分钟,大鹏的语音顶回来两条。点开,他嗓门震得手机扬声器发劈:

     “行啊航哥,画得比我想象利索!钱转你了啊,后边还有一张,啥时候要吱声!”

     我打字:〈妥了。〉

     又按住语音补一条:“你这是拿我当黑奴使,下一单得加价。”

     他的语音又顶回来:“滚,爱干不干,外头排队的人有的是!晚上开黑别迟到!”

     我笑了一声,打字回:〈我这的画图练练呢,明儿吧。〉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来,零钱那个数字变了。

     四百二。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拇指在屏幕边沿上摩挲了一下,按灭。

     屏幕黑下去,屋里剩显示器的亮。光标在已经发出去的对话框上头一闪一闪。

     钱在零钱里躺着,一个子儿没动。心里有个地方已经给这笔钱找好了去处。那个地方跟六一有关。

     我没往下想。

     窗外连廊的声控灯亮了一道,有人走过去,脚步不快,影子在磨砂玻璃上晃了一下就没了。楼下喇叭远远喊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喊完就静了。

     对门赵大爷的电视声隔墙过来,新闻联播报点的动静,一天到这时候就这一出。

     我把椅子往后蹬了一截,腿伸直,伸了个懒腰。

     二十三了,头一回往家里拿钱。数目不大。这个念头在我心里搁了一下,我没给它起名字,起身把显示器关了。

     饭桌上我扒饭比平时香。

     白菜炖粉条,粉条吸饱了汤,我?了一大筷子。

     “笑啥呢?”她问。

     “没啥,菜好吃。”

     她筷子停了,眼睛在我脸上多搁了一拍,没再问,起身给我盛了第二碗,搁在我手边,碗底磕着桌面,嗒的一声。

     第二碗下去一半,我把事说了。

     “大鹏他们公司活多干不完,往外派描图,一单几百。我接了,补补家用。”

     先下的结论,补的过程。说完我低头扒饭,没抬头。

     “哟!”

     她筷子往桌上一放。

     “我儿子在家都能挣钱了?”

     跟着连珠炮就过来了:“啥图?难不难?老盯着那个屏幕,眼睛受得了么?”

     “不难,描图的活儿。”我夹了口菜,“咱这专业闭着眼睛都能整,就是费眼。妈你再给我炒俩鸡蛋补补。”

     “那明儿妈给你炖点好的,用脑子的活费神。”

     她说着,一筷子下去,把粉条里仅有的几片肉全?起来,按进我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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