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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疫绵绵无绝期(7-12)

作者:橙青 标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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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疫绵绵无绝期(7-12)

     作者:橙青

     第7章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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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封控第十四四月二十一

     门响了两声敲门不重不轻两声就完我趿着拖鞋过去开门门外已经走了电梯一个白防护服的背影正往里走脚边立着一袋面

     “十二栋一五零二面粉”他隔着电梯门扔回来一句门就合

     五斤装白底红字袋子外一层酒呛鼻子消杀完没散我拎起来掂了掂隔着袋面去一个坑松开坑慢慢弹回来的面粉闷闷地挪了个窝

     一个多月了橱柜里那袋挂面到剩一把半拿皮筋扎了两道煮到我跟瞅见挂面都没话讲这袋面立在玄关的地砖就是今的事

     “来了来了!”从客厅过来手里拿着剪子先把袋的封条挑开细白的雾从袋扑出来升了一又往她凑近闻了闻

     “新面”她说

     我拎厨房台面角她举着手机跟在我外放开着孙丽的嗓门从里炸出来一条语音四十多秒

     “华子我跟你说我们保供包又发了你猜发的啥?洋葱!发的全是洋葱!老现在看见洋葱就想骂老吴那个瘪犊子还搁那说洋葱好杀菌我杀他奶奶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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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疫绵绵无绝期(7-12)

作者:橙青 标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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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疫绵绵无绝期(7-12)

     作者:橙青

     第7章和面

     ----------------------------------------

     封控第十四天,四月二十一,上午。

     门口响了两声敲门。不重,不轻,两声就完。我趿着拖鞋过去开门,门外人已经走了,电梯口一个白防护服的背影正往里走,脚边立着一袋面。

     “十二栋一五零二,面粉。”他隔着电梯门扔回来一句,门就合上了。

     五斤装,白底红字,袋子外头一层酒精味,呛鼻子,消杀完没散干净。我拎起来掂了掂,指头隔着袋面按下去一个坑,松开,坑慢慢弹回来,里头的面粉闷闷地挪了个窝。

     一个多月了。橱柜里那袋挂面吃到剩一把半,袋口拿皮筋扎了两道,煮到我跟妈瞅见挂面都没话讲。这袋面立在玄关的地砖上,就是今天全楼最大的事。

     “来了来了!”妈从客厅过来,手里拿着剪子,先把袋口的封条挑开。一股细白的雾从袋口扑出来,往上升了一下,又往下沉。她凑近闻了闻。

     “新面。”她说。“味儿正。”

     我拎进厨房,搁上台面角。她举着手机跟在我屁股后头,外放开着,孙丽姨的嗓门从里头炸出来,一条语音四十多秒。

     “华子我跟你说,我们楼保供包又发了,你猜发的啥?洋葱!发的全是洋葱!老娘现在看见洋葱就想骂人,老吴那个瘪犊子还搁那儿说洋葱好,杀菌,我杀他奶奶个腿儿——”

     妈笑得直不起腰,按着语音键回过去:“丽丽你消停点吧,洋葱咋了,洋葱搁我们这旮沓是硬通货,昨天陈姐团里三十份洋葱十分钟抢没的。”

     “滚,你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家航航拎了袋面回来,有五斤。”妈把手机往上一抬,“今儿晚上我们蒸馒头,馋死你。”

     那头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外加一句骂。妈把手机揣兜里了,脸上的笑还挂着。

     早上那阵我在里屋听见阳台门响过一声。门碰门框,咔哒,很轻。前两天那道门一直没关严,留着道缝,夜里风进来,吱呀吱呀的。今早她起来把它带严了。我从次卧出来的时候,她正拿抹布擦阳台的玻璃,哼着没调的歌,跟平常一个样。

     业主群里陈姐的文字挂在那儿,白底黑字:

     "十二栋面粉已到东门,消杀静置完,按接龙顺序送,一户一袋,收到群里扣1。"

     底下齐刷刷一排房号扣1。妈拿我手机也扣了一个,顺手把我手机塞回我兜里。

     “中午把那点卷心菜造了。”她说。“晚上让你吃好的。”

     ================

     中午把最后那点卷心菜炖了土豆,汤都喝干净了。冰箱门上贴着的电费单子角又卷起来一点,我拿手掌抹平了。

     妈收拾完碗,拉开橱柜,把那袋挂面拎出来掂了掂。袋底一把半,哗啦响。她又给塞回去了。

     “不吃挂面了,够够的。”她拍拍手,又拍拍台面上那袋新面,“今儿蒸锅馒头。”

     “行。”我把碗往水池里摞。

     “你会发面吗你就行。”

     “不会。”我说,“丑话说头里啊妈,蒸砸了可不许骂我。”

     “骂你干啥,有我呢。”她把袖子挽上去了。“你打下手,学着点。这手艺学会了,往后饿不死。”

     下午两点,日头从南窗斜进来,照到客厅半截,厨房亮堂堂的。她舀面,白面从袋口淌进盆里,扬起一层细粉,在光里打旋。酵母是橱柜里常备的半袋,封控前就开了口,袋口拿个木头夹子夹着,夹子上还印着超市的名字。她倒了些在碗里,温水化开,手指头在碗里搅,搅出一个小旋,碗壁上挂着奶白色的沫。

     “看着啊航航,酵母得化透,化不透面发不起来。”

     她把袖子挽到小臂上头,两只手进了盆,转着圈揣。面在她手底下从干到湿,从散到黏。她的大臂一使劲,整个上半身跟着一下一下往前送,肩膀绷起来,又松下去,再绷起来。

     我站边上看盆,余光没收着,往她那边跑了。

     我妈个子一米六六,站直了比我矮一头还多。头发早上拿卡子随便别在脑后,这会儿掉下来两缕,长的那缕贴着脖子弯下去,随着她揣面的劲儿一晃一晃。家居服是那套棉的,上衣扎进裤腰里,围裙带子在腰后勒了个结,勒得腰上那把软肉分出了上下两道。她蹲下去够台子底下备用的面袋,家居裤兜着的地方绷了一瞬,绷得紧紧的,她抓着袋沿站起来,拍拍膝盖,裤子上沾的面粉扑起来一点,在阳光里飘。脚上是那双拖鞋,趿着,后跟让脚踩得有点塌。腿上春天那批中厚的肉丝袜,把两条腿裹得匀匀实实,膝盖弯起来的时候,后头的料子堆出几道细褶,又在她站直的时候扯平了。

     这套动作,打我记事起她就这样和面。二十多年,熟得不用过脑子,手底下自有章程。

     “来,你试试。”她把盆往我这边一推,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我撸袖子上去。舀水的时候手一抖,倒多了,面一下子稀了,黏糊糊糊了我一手,从指缝里往下掉,吧嗒,吧嗒,掉回盆里。

     “加面。”

     我舀面。手又一抖,面加多了,盆里干得起了壳,一块一块的,揉不动了。

     “加水。一点儿一点儿地加,你搁这儿浇地呢?”

     “妈,这玩意儿有手感没有啊。”我两只手在盆里搅,面糊顺着指缝往外爬,“我这不是和面,是和稀泥。我学土木的,工地和灰的底子全用上了,灰和好了还得看稠度呢。”

     “闭嘴吧你,和灰能和出馒头来?”她站到我侧后方了,隔着三四指远,不上手,光动嘴。她说话的气儿往我后颈那个方向来,一阵一阵的。“胳膊别使死劲。用手腕子劲儿,别拿胳膊死压。”

     “手腕子咋使劲?”

     “你看。”她把盆转了个方向,自己下手了。她的手腕子翻着劲,往下按,往起带,面在她手底下打转,转着转着就拢了,团了,盆壁上糊的面让她顺手刮得干干净净,盆光面光手光。“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怕就怕你搁那儿死压,把面压死了。”

     她让开,我再上手。这回学着她翻手腕,那团面从散到拢,从软到筋,最后一使劲,咣一声闷响,磕在盆底。

     “瞅着像点样了。”她扯过屉布,往盆上一盖。“盖上,饧着。一个钟头。”

     厨房的窗上走过去一个影子。连廊的,一晃就没了,玻璃上白了一块又亮回来。我俩都往那边瞟了一眼,谁也没说啥。这栋楼现在就这样,窗上走影子是白天唯一的动静。

     她摘了围裙挂起来,看了看表,说饧面的工夫正好把她那几桶花拾掇拾掇,转身去了客厅。我留在厨房刷手,指缝里的面糊拿水冲不掉,得拿指甲一点点抠。

     ====================

     面饧上了,屉布底下那个盆安安静静搁在台面上,面粉的味儿从布缝里往外腾,淡淡的,发酸的那种香。

     我直起腰,拿胳膊蹭了把脑门。和面出了一身汗。

     她拎着喷壶从客厅回来,一眼瞅见我,笑出了声。

     “哎呦喂——”她把喷壶搁下了,“瞅瞅你这张脸,跟小鬼儿似的。”

     “咋了?”

     “你自个儿照镜子去。和面还是糊墙呢,面粉全上脸了。”

     我抬手要抹,她的手已经伸过来了。

     指头腹上还沾着湿粉,和面的那种湿粉,按上我的颧骨,凉了一下。凉的底下,是她手指头的热。

     “妈——”

     “别动。”她抹了一下。

     没抹掉。湿粉在我颧骨上糊了一道白,让她这一抹,一道白抹成了一片,更花了。她自己先笑了,笑得手直抖。

     “越抹越花了妈。”我往后躲,后腰抵上了台面,没处退了。“行了,我自己洗洗去。”

     “别动,越动越花。”她追着凑了半步,手指头又按上来,这回就着那点湿粉在我脸上打圈,想把那片白蹭匀了再蹭掉。“小时候给你擦脸就这样,一擦你就跑,满院子追你。”

     “那是面粉,又不是我一脸出息,至于吗。”我嘴上抬着杠,人没动。她凑得近,我躲的是闹着玩,她那两根手指头我没躲。

     她的脸就在我脸前头,隔着一拃远。

     我妈今年四十四了。这么近看她的时候其实不多,平时哪有大儿子盯着妈脸看的。这会儿她正笑着,眼角的细纹全堆起来了,一层压着一层,堆到太阳穴那儿散开。双眼皮的褶子很深,衬得眼睛底下卧着一条鼓鼓的。眉毛是早上描过的,齐齐的两道,眉尾收得干净。颧骨上有几点小小的斑,淡淡的,粉没盖严实,离一拃远才瞅得出来,再远半尺就没了。口红晌午饭吃掉了一半,嘴唇上还剩一圈边,中间淡下去,露出嘴唇本来的颜色,说话的时候那一圈边一合一开的。

     她笑得直不起腰,肩膀一抖一抖,家居服的领口随着她弯下去的劲儿垂了一瞬,里头一片白一晃,她手撑着台面又直起来了,接着笑。

     “妈,你到底是给我擦脸还是搁这儿画画呢。”

     “画你个大头鬼。”她手指头使劲抹了最后一下,“擦不净了,回家拿水洗洗去——这不就在家呢,去去去,一会儿我看看你洗没洗净。”

     面粉味从她手上往我鼻子里钻。混着她身上的雪花膏味,还有点花的味,客厅里那几桶花这两天开疯了。

     我抬手挡。

     本来是想把她的手轻轻扒拉开,玩闹嘛,意思一下。手掌碰上了她的手腕。

     手腕内侧,沾着一小片面粉的白印子。印子底下的皮肤是热的。我的手掌包着她半边手腕,她的骨头很细,隔着皮肉硌在我掌心里,就一下。

     我松开了。

     笑声停了。

     她的手悬在我脸边上,手指头还保持着打圈的姿势,面粉沫从她指腹上往下掉了一星。我的手悬在半空,掌心朝外,那点子热还在掌心里搁着。

     厨房里没声了。灶上蒸锅坐上水了,这会儿汽上来了,哒哒,哒哒,顶着锅盖,一下,一下,顶一下落一下,节奏稳得很。客厅那边,喷壶搁在地上的那点回音早散干净了。

     操。

     我把手收回来,转身去拧水龙头。水开得大,哗哗的,砸在水池子里,溅到我t恤前襟上一片,凉。水声把厨房里所有动静都压下去了,蒸锅的哒哒声剩了个底。

     “行了行了,面都让你糟蹋了。”

     她先收的。声音从我背后过来,跟平常赶我出厨房的调门一个样,又比那个调门低一点。她转身回了灶台,背对着我,去看那锅水,顺手把火关小了一格。

     我站在水池子前头,手搁在水底下冲。手上那点凉早冲没了,我又冲了很久,把手指头一根一根搓过去,指缝里那点子面糊这回冲得干干净净。

     “妈。”我关了水,甩了甩手,声音从水声停掉的安静里出来,听着有点大,我把它压了压。“晚上馒头要是好吃,军功章有我一半。”

     “有你一半?”她揭锅盖,白汽腾起来一团,把她罩进去半截,她在汽里头回的话。“有你一半面糊还差不多。去,把桌子擦了。”

     围裙带子在腰后系着的那个结,跟着她胳膊的动,一下一下地晃。汽散开的时候,她正拿屉布垫着手把锅往边上挪,侧脸的轮廓在汽里虚了一下,又实了。

     我去拿抹布。抹布搭在窗台上了,我伸手够的时候,眼睛在灶台上停了一停。她的背影在那儿,跟二十年的每一天一个样。

     我把桌子擦了。擦完把抹布洗了,拧干,叠成方的,搭回窗台上。活儿干得比平时细。

     ====================

     晚饭前,蒸锅上汽上了足钟点。白汽顶着锅盖哒哒响,响了半天,整间厨房都是面香,从厨房漫到客厅,又顺着门缝往两个卧室里钻。

     “揭锅喽——”

     她垫着屉布揭锅。一团白汽轰起来,扑了她一脸,她眯着眼往后让了让,又凑回去看。屉上一圈馒头,一个挨一个,白,烫,皮绷得溜光,个头不算匀,有几个歪的,一看就是出自我俩这双不齐的手。

     “瞅瞅,成了。”她拿筷子挨个按了按,按下去一个坑,慢慢弹回来。“暄乎。”

     她掰开一个,凑到嘴边吹。热气从馒头皮底下往外冒,一股一股的,扑到她脸上。额前的碎发让汽打湿了,几缕贴在皮上。她脸上那层薄粉让蒸汽熏得发亮,颧骨那几点斑倒是彻底看不见了。她吹一口,汽往两边散,再吹一口,馒头皮上凝了一层细水珠。

     半个馒头直接递到我手里。我接过来,热从馒头烫进手心,我倒了倒手,没放。

     “还是发面的香。”她咬了一口,腮帮子鼓着,含混不清地补了半句,“你发的面,还行。”

     “那是,名师出高徒。”我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哈气,馒头在嘴里倒了好几圈。“妈,就你这手艺,封控结束咱家楼底下支个摊,开馒头铺,我给你当伙计。”

     “蒸。面还剩半盆呢,吃死你。”她把那一屉馒头捡出来码在盖帘上,“明儿还蒸。”

     菜是土豆丝炒洋葱。土豆丝切得粗一筷子细一筷子,我切的,她炒的,油放得比平时省,拿洋葱的甜味提的。我夹了一筷子洋葱。

     “咱家好歹洋葱是自己花钱买的。”我说,“孙丽姨家那是政府发的,发到她看见洋葱就想骂人。这么一比,咱家这日子可以。”

     “可别提她了。”妈笑,筷子在碗沿上磕了磕,“孙丽那张嘴,到哪儿都不饶人。年轻那阵在厂里就这样,谁惹她一句,她能追着人骂出二里地。骂完了买两根冰棍,俩人一人一根,接着好。”

     “你俩谁骂谁?”

     “互骂。”她说得理直气壮,“骂了三十年了。”

     饭桌上聊的全是别人家。孙丽家的洋葱,陈姐下一回团购啥时候开,九楼那家小孩的奶粉还够不够。我给她碗里拨了半个馒头,她拿筷子挡了一下,没挡住,就着我的筷子把半个馒头摁进她碗里了,低头咬了一口,没再往外推。

     馒头就菜,一人两个。她把屉上剩下几个拿纱布盖了,说明早熘熘吃。

     电视里放着重播的新闻,主持人字正腔圆,说的都是外头的事。外头离我们这套房子很远,隔着一道门,一个门磁,和整栋安安静静楼。

     收拾桌子的时候她去阳台把晾干的两件衣服收了。我刷碗。水池子上方的窗户黑着,连廊的声控灯亮了一回,窗上先亮一道,一个影子走过去,又灭了。

     “航航。”她在阳台那边喊。

     “咋了?”

     “明儿早上热馒头,就咸菜。咸菜还有半坛子。”

     “好嘞。”

     ================

     十点半,各自回房。

     “睡了啊。”

     “睡吧妈。”

     两扇门一前一后带上了。我躺床上刷了会儿手机,大鹏在群里艾特我打游戏,我回他明儿。屏幕的光灭了以后,屋里就剩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对面楼的灯,稀稀拉拉几扇还亮着。

     十一点多,我还没睡着。

     隔壁主卧的门响了一下。很轻,门轴那点涩劲儿让手压住了,就响了一半。跟着是拖鞋底子蹭地板的声,两双卧室隔着一堵墙,墙是轻体墙,这个点儿了,什么动静都藏不住。

     脚步声往厨房去了。

     厨房灯亮了。从我的门缝底下漏进来一线,细细的一线,贴着地板。

     水龙头响了。她站在池子前,把泡了一晚上的面盆刷了。水声断断续续,瓢磕着盆沿,磕了两声。面糊结的皮让水泡软了,冲下去,下水道咕咚咽了一口。盆倒扣在沥水架上,盆底磕了一下架子的铁条,铛,很轻。

     水关了。

     三四秒,什么动静都没有。厨房里静着,客厅里静着,整栋楼都静着,楼上一六零二今晚也早歇了。那三四秒里,门缝底下那一线灯光就没动过。

     水又响了短短一下,像是洗了洗手。抹布抖开的声。灯灭了,那一线光从我门缝底下抽走了。拖鞋声回来,主卧的门带上,咔哒,落锁舌的声,很轻。

     黑暗里,我在床上睁着眼睛。

     墙那边,床板闷响了一声,是她躺下了。再往后,一点声都没有了。

     我翻了个身,把胳膊压到枕头底下。手心里那点子热早没了,水龙头底下冲得干干净净的。锅里出来的馒头味儿还飘在屋里的什么地方,淡淡的酸香,往人鼻子里钻。

     睡着了之前,我听见暖气管里水走了一遍,咕咚,咕咚,从楼下上来,又往楼上去。

     ================

     第十五天,早上。

     咸菜是封控前妈腌的萝卜,切成条,拿香油拌了。馒头熘透了,掰开还冒热气。我俩就着咸菜一人一个半,她那一半的半个,是我硬拨过去的。

     “妈,咸菜吃完这坛,下坛啥时候腌?”

     “秋菜下来再说。”她喝了口粥,“今年秋天能不能下楼买菜都两说。”

     吃完饭她搬了小凳去阳台。三桶玫瑰这几天败得差不多了,花瓣掉了一茶几。她挑了两支还没败透的,拿剪子修了修枝,皮筋扎成一捆,倒挂在晾衣杆的矮杆上,两支花头朝下,在风里头轻轻晃。

     “试试做干花。”她说。“你孙丽姨发的那法子,倒挂阴干,成了能搁一冬天。”

     “成了插哪儿?”

     “成了再说。”她拍拍手,从小凳上下来,把凳子踢回墙角。“败了这几桶,也该清了。”

     下午大鹏拉我开黑。语音一接通,他那大嗓门隔着几百公里轰过来,震得我耳机一麻。

     “哥们儿!活着没?”

     “废话。”

     “沈阳这又续上了,封到啥时候没个准信。我在家办公快长毛了,天天跟电脑屏幕干瞪眼。”他那边键盘响得噼里啪啦,“你天天在家干啥呢?除了吃就是睡吧。”

     我盘腿坐在床上,手机开着免提搁腿上,一边上号一边跟他唠。

     “今天吃馒头了。我妈自己蒸的。”

     “等会儿。”他那头键盘声停了,“你妈还会蒸馒头?”

     “我妈啥不会。发面、揣面、上锅蒸,我打的下手。”

     “你小子皇帝日子啊。”大鹏的嗓门又轰回来了,“有妈做饭还不知足,还打下手,你咋不说你俩联名出品呢。我他妈中午泡面,火腿肠都没有。”

     “那是。”我嘿嘿笑了两声。

     “得瑟。解封了你必须得请我一顿,就你妈蒸的馒头,我看看能蒸出花来不。”

     “行,解封了请你吃自助,馒头管够。”我把游戏界面切出来,“上号上号,废话真多。”

     “谁先贫的?”

     那把游戏打到天黑。我这边打,厨房那边她剁菜的声一阵一阵传过来,咚咚咚,菜板挨着灶台。打到第三把,客厅电视开了,是她追的那部年代剧,片头曲我都听会了。

     晚饭桌上她问我工作的事,说沈阳那同学都居家办公了,我投省城那几家有信儿没。我说没信儿,投出去的简历石沉大海。

     “不着急。”她说。“这节骨眼上,谁家都不招人。等解封的。”

     “嗯……解封了再说。”我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了。“妈,明儿真还蒸馒头?”

     “蒸。面不蒸完搁着生虫啊?”

     ================

     第十六天,她真又蒸了一锅。

     这回面是我和的,她在边上动嘴不动手,就中间看不下去上手拢了两把。蒸出来的馒头比头一锅匀实,个头一般大,就俩歪的。

     晚饭桌上还是馒头,就着中午的剩菜。她把我掰开的那个拿过去,把芯里软和的地方撕下来给我,自己啃皮。我说妈你干啥呢,她说皮好吃,皮有嚼头。

     “妈,咱家这日子,馒头皮都有人抢。”

     “滚犊子。”她笑骂,“有的吃就不错了。”

     夜里十点多,我睡前去厨房倒水。

     蒸屉搁在灶台角落,里头剩两个馒头,拿纱布盖着。纱布是洗得发白的那块,边角起了毛,叠得方方正正。我掀开看了一眼。馒头凉透了,表皮绷得紧紧的,拿指头碰了碰,凉里透着点潮。明早熘上,又是一顿。

     我又把纱布盖上了。角对角落好,拿手掌抹平。

     喝完水关灯,厨房黑下来。水槽上头那扇窗户朝着连廊,外头黑着。我刚要出厨房,连廊的声控灯亮了,窗上先亮一道,一个影子从玻璃上走过去,不快不慢,走了两步,灭了。

     隔了一会儿,灯又亮了一回。这回影子走得快,一晃就过去了。

     灯灭了。连廊黑了。屋里静着,冰箱嗡嗡地响。

     我回房,门带上,最后一下按得很轻。

     明天早饭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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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章看电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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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封控第十七天早上,蒸屉里最后两个馒头下了肚。

     我切成片,蘸了鸡蛋液,下油锅煎的,两面焦黄,边上起了一圈脆壳。

     她把我盘里那片煎过火的夹走,把整的换过来,嘴里嫌弃。

     “糊成这样还往上端。”

     “糊的香。”我说,“焦边儿才出味儿。”

     她咬了一口自己换走的那片,没再语,算是认了。

     屉上那块洗得发白的纱布空了,我把它搭回屉上,边角还潮着,贴在屉沿上。

     上午各干各的。她在客厅伺候那几桶花,换水,剪根,掐掉败透的花瓣,手指头捻着花瓣搁在茶几角上。洋桔梗还硬挺,玫瑰剩的几支也见蔫了,倒挂的那两支在阳台矮杆上晾着,没人去动。

     我在次卧刷手机,大鹏在群里喊开黑,我回了句晚上,手机扣在桌上。

     下午两点多,客厅传来抹布拧水的动静。

     她擦电视柜。先把电视柜上那瓶玫瑰挪到茶几上,再擦,擦完一层,把玻璃板边上的灰用抹布角勾出来。擦到电视柜第二层,她直起腰,冲次卧这边扬声。

     “航航!把你那件带脸的衣裳换上!”

     我低头看自己。旧t恤,胸口一块洗不掉的油渍,上头印着个掉色的卡通脸。

     “你爸待会儿视频。”她又补一句,“换件利索的。”

     “知道了,这就换。”

     我在衣柜里翻了件不带油的灰t恤套上,出来。她已经擦完了,抹布洗干净搭在沙发扶手上,人坐进沙发里,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朝上。

     楼上谁家拖了一下椅子,腿磨着地,一声就过去了。管道井里谁家洗菜,水声顺着井壁下来,闷闷的一层。

     我在单人沙发里坐下。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茶几。

     茶几玻璃板底下压着缴费单,和几张旧照片。她手机躺在玻璃板上,黑屏,朝上。

     就等那块屏幕亮起来。

     铃声响起来的时候,她手已经在手机边上了。

     视频接通,屏幕里先是一截天花板,跟着晃下来,落出我爸的脸。

     他半躺在宿舍的床上,背后还是那只简易衣柜,柜门敞着一条缝,缝里露出搭着的衣裳一角。

     “哎,瑞华。”他声音慢,信号还行,没什么卡顿。

     “哎。”她把手机拿近了些,“那边咋样?”

     “还那样。”他说,“项目部封着,工地都停了,天天在宿舍待着。”

     “待着就待着,安全第一。”她说,“吃的够不够?”

     “够。”他说,“宿舍里几个老爷们儿轮着做饭,物资啥的隔几天政府有人送。昨天轮着我,煮的挂面。”

     他停了一下。

     “煮坨了。”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一下,屏幕里的脸皱起来,肚子那块跟着动了动。

     “你还能把面煮坨。”她也笑,“水开了下面都不会?”

     “面下早了,水没开透。”他说,“凑合吃了。”

     “做没做核酸?”她问。

     “天天做,上门做。”他说,“你们呢?”

     “我们也是,按楼栋喊。”她说,“家里啥都有,你别惦记。航航都会发面了,蒸的馒头比你单位食堂的强。”

     “是吗。”我爸笑,“这小子。”

     “那可不。”她说。

     她的答话三句就停。笑挂在句尾上,挂完,就落下去了。我爸在那头再说一句,她再挂上一个。

     她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在膝盖上搓了一下,从膝盖往大腿根搓了一寸,又回到膝盖上。

     “钱够花不?”我爸问。

     “够。”她说,“你按月打的都在卡上。”

     “菜价贵吧,这阵子。”

     “贵。”她说,“贵也得吃。”

     “嗯。”我爸点头,“别舍不得。”

     “知道。”

     十来分钟,问一句,答一句。问的都是那几样,答的也是那几样。宿舍的窗户,项目部的封条,谁谁的血压药托人买了,小区这边核酸第几轮了。

     然后我爸说:“航航呢?”

     她把手机朝我这边偏了偏。

     我从单人沙发里起来,两步过去,蹲到茶几边上,凑进镜头。

     屏幕分了两半,上半是他,下半是我。

     “爸。”

     “哎。”他应了一声,“吃了?”

     “吃了。”我说,“挺好。”

     “找工作的事别急。”他说,“这当口,急也没用。”

     “不急。”我说,“等解封再说。”

     “听你妈的。”

     “听着呢。”我说,“你也在那边注意。”

     “行。”

     他点点头,像在想还有没有下一句。

     “缺钱了说。”

     这是他的老话,每回挂电话之前都是这四个字。

     两个呼吸,谁都没接话。

     屏幕里他半躺着,屏幕外她举着手机。我看着屏幕里我爸的脸,我爸看着屏幕里的我们俩。

     她的拇指按上那个红键。

     停了半拍。

     按下去。

     屏幕黑了。

     黑屏上头,倒着映出客厅天花板那盏灯,小小一团白。

     她把手机放下来,搁在腿上。

     人没起身。

     我也没回单人沙发,就蹲着缓了一下,然后坐回单人沙发里,坐下的动作放得很轻。

     客厅静下来。

     电视黑着。冰箱在厨房门口嗡嗡。

     她坐在沙发里,手机搁在腿上,两只手放在手机两边,眼睛落在茶几玻璃板上,没聚焦在哪儿。

     我掏出自己的手机,解开锁,划。

     声音没开。一条视频划过去,是一个人讲装修,嘴一张一合,没看进去。又划一条,做菜的,也没看进去。

     手指头在屏幕上划,眼睛在屏幕上,什么也没进来。

     我点开业主群。消息列表从上往下翻,团购接龙,核酸通知的转发,谁家问鸡蛋,陈姐的语音条一条一条排着。翻到头,最新一条是半小时前的。

     我又翻回来。从上往下,又翻了一遍。

     再翻一遍。

     翻到头,又翻回来。

     楼上的拖椅子声没了。管道井的水声也停了。屋里就剩冰箱的嗡嗡。

     她还坐着。

     四月十四号那回,头一通视频,她挂完在沙发上坐了一小会儿,就问我晚上吃啥,那句话把屋子接回了地上。

     这回她一直坐着。

     我把消息列表第三次翻到头,手指头停在屏幕上,没再翻回来。

     然后她开口了。

     “你爸。”

     她顿了顿。

     “挺好的。”

     “我爸身子骨还行。”我说。

     话掉在地上,没人接。

     我顿了一下,把它捡起来。

     “晚上吃啥?”

     她像是这才听见屋里还有个我,眼睛从玻璃板上抬起来。

     “挂面吧。”她说,“卧俩鸡蛋。”

     “行,我来做。”

     “你做。”

     她站起身,手机拿在手里,进了厨房。

     水龙头开到最大。

     中午泡在池子里的碗,她一只一只拿起来过水,碗磕着池子边,当,当,水声哗哗的,盖住整个屋子。

     我坐在单人沙发里,手机屏幕暗下去,又按亮,又暗下去。

     水声一直没小。

     碗过完了,她没关小水龙头,又冲池子,冲抹布,水砸在不锈钢池底,溅起来的动静都听得见。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听着。

     听了多久说不上来。水声停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斜了。

     晚饭挂面卧鸡蛋,两个人对着吃。她问我爸煮坨面的事,又笑了一回,这回笑完没落下去,顺着就说起他年轻那会儿连面条都不会擀。饭桌上就这一样话题,吃完,碗归我刷。

     夜里各回各屋,十点半,两扇门先后带上。

     …………

     第二天,四月二十五号,封控第十八天。

     上午十点多,门口两声敲门,不重不轻。

     我从猫眼看出去,志愿者的背影已经往连廊那头去了,门口地上立着两个塑料袋。

     开门,门磁在门框上嘀了一声。我把袋子拎进来,关门。

     一兜苹果,一袋橙子。袋子外头的酒精味还没散,冲鼻子。

     “妈,水果到了。”

     她从阳台进来,手上还沾着给花换水的水。

     她先翻手机看账单。陈姐在群里发的接龙,苹果五斤一兜,橙子五斤一袋,两样加起来的价,是平时的两倍。

     “这价钱。”她把手机递我眼前晃了一下,“抢钱呢。”

     “贵有贵的道理。”我说,“你尝尝再骂。”

     “我不用尝我也得骂。”她把苹果倒在厨房台面上,一个一个验。

     挨个掂。掂完在袖口上擦一个,举起来对着光看一眼,放下,再拿下一个。

     “俩磕碰的。”她把两个带伤的挑出来,搁在一边,“先吃这俩。”

     剩下的一兜好苹果进了冰箱,橙子也进去大半。她挑了两个最红的,搁进客厅的果盘里,摆的时候把红的那面都朝了外。

     下午她发了面。面盆坐在温水锅里,盖上盖。傍晚饭前,又蒸了一锅馒头,屉上那块纱布重新盖回去的时候,底下一排白胖的馒头。

     晚饭馒头就剩菜。她把馒头芯撕给我,自己啃皮。

     “妈你这毛病能不能改改。”我说,“一人一半不行吗。”

     “我爱吃皮。”她说,“皮有嚼头。”

     这话她说了二十年,我也听了二十年,谁都改不了谁。

     饭后我削苹果。

     削的那个是带伤的,磕碰那块剜掉。果皮从我手里的刀底下转出来,连成一长条,一点没断。

     削好了,我递到她手里。

     她接过去,咬了一大口,眉头跟着就皱起来。

     “酸。”

     “酸才开胃。”我说,“两倍的价,不酸你还不答应呢。”

     “就你话多。”她又咬一口,皱着眉吃完了半个,剩下半个塞回我手里,“你也吃,别净紧着我。”

     我咬了一口。确实酸,酸得后槽牙发软。

     电视里年代剧的片头曲响起来,她拿遥控器把投屏调好。

     “第几集了?”她问。

     “昨晚看到姓许的刚进去。”我说,“今天该审他了。”

     “哦对。”她想起来了,“他那个媳妇儿外头还有人呢。”

     “你这不是都看过后头了。”

     “看过原著。”她说,“书上写的。”

     片头曲放完,正片接上昨晚的地方。

     四月里地暖早停了。头些天屋里还存着暖气末段的余温,这几天彻底散干净了,地板凉,光脚踩上去,袜子底下发阴。

     我从次卧出来,手里拿着手机,照老规矩往茶几跟前的地毯上坐。

     她从卧室出来得比我晚一步。

     白天那套家居服没换,棉的,上衣摆在裤腰外头,衣摆随着她走路一晃一晃。腿上还是春天那批中厚的肉色丝袜,把两条腿裹得匀匀实实,从脚踝一直收进裤脚里。她绕到沙发那头,拖鞋脱在地毯边上,一只正一只歪。

     沙发扶手上搭着那条薄毯,她坐下,顺手扯过来,抖开,搭在腿上。

     我刚弯下腰。

     “上来坐,地上凉。”

     我直起来。

     “我火力壮,不凉。”

     嘴上这么说,人已经站直了,绕过茶几,走到沙发那一头,坐下。

     沙发垫在我屁股底下陷下去一块。她在那一头,隔着半个身位,沙发垫的起伏连着我这边,很轻地动了一下。

     半个身位。我的胳膊垂下来,挨不到她。她的薄毯搭在腿上,边角垂在她自己那半边。

     电视的光打在两个人脸上。

     片子接着昨晚的演。姓许的坐在审讯的凳子上,梗着脖子不认罪。他媳妇儿来送衣裳,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说话,说的都是衣裳和粮票,没说一句别的。

     她往嘴里塞了一瓣橙子。

     “这娘们儿心里有事。”她说。

     “书上咋写的?”我问。

     “不告诉你。”她说,“自己看。”

     剧情往前走,走到那天夜里。

     戏里的男人从外头回来,女人给他留着门。两个人在堂屋里说了几句话,灯吹了一盏。

     跟着,上了炕。

     又灭了一盏灯。

     炕上的被子拱起来,一上,一下。

     压着嗓子的动静,从电视喇叭里出来,女人的,闷在被子里。

     炕沿响了两声。

     我的视线钉在屏幕上。

     挪不开,也不敢挪。

     眼角往下一落,落在茶几上。

     那只遥控器躺在玻璃板上。玻璃板面反着电视的光,一亮,一暗,跟着炕上那点动静闪。玻璃板底下压着的缴费单,边角翘起一点,电视光扫过去的时候,翘起的那个角在玻璃板底下投出一小片影。遥控器离我半臂远,离她也半臂远。

     没人伸手。

     电视里那几十秒,屋里只剩两个呼吸,和冰箱的嗡嗡。

     楼上这会儿一点动静没有。赵大妈家的电视早关了,一五零四的连廊灯也没亮。

     电视的光在两个人脸上闪,一闪,一闪。

     我盯着屏幕。

     眼角的余光里,她也盯着屏幕。薄毯的边捏在她手里,捏着的那一小块毯子起了褶。

     她动了一下。

     把脚从地毯上收上来,蜷进沙发。睡裤的裤脚随着蜷腿的动作堆在脚踝上,堆出一圈褶,袜尖朝下,抵着沙发垫。

     那只脚,落在我腿边半尺。

     中厚的丝袜把脚背绷得平平的,脚踝的骨节在料子底下顶出一点。

     谁都没看谁。

     炕沿又响了一声。

     被子里压着嗓子的动静还在。

     我脑子里有个字往上拱,没拱成形,就让我按下去了。

     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放平了。

     又攥住。

     沙发垫在我腿边半尺的地方,随着她蜷腿的重量,陷着,没有弹回来。

     两个呼吸,一前一后,谁也没和谁的合上拍。

     冰箱嗡嗡。玻璃板上的光一亮一暗。

     戏翻页了。

     灯亮回来,天亮了,戏里的人穿衣裳下炕,剧情走进下一段。

     我这才敢换了一口气,胸口跟着起伏了一下。

     “这演的啥玩意儿。”

     她说。

     声音比电视声低。

     “这导演啥都敢拍。”我接了一句。

     声音也压着,比平常低了一度。

     她没接话。我也没再接。

     剧情往下走,审姓许的那条线上来了个新证人。她往嘴里塞橙子,一瓣,又一瓣,橙子的酸甜味在两个人中间散开。

     薄毯的边还捏在她手里。那只脚还在我腿边半尺,没再动过。

     我也没动。

     沙发很宽。半个身位,半尺,都是这屋里新量出来的尺寸。

     片尾曲上来的时候,谁都没先起身。

     字幕滚了一屏,我才站起来,拿起茶几上那只遥控器,按了退出,把它放回玻璃板上压着缴费单的那个位置,摆顺。

     她掀了薄毯,站起来,开始叠。

     毯子对折,再对折。

     头顶的楼板,响起来。

     床板声。

     一下。

     一下。

     隔着楼板,发闷,节奏不匀,一下快一下慢,跟着又连起来。

     然后是压着嗓子也没压住的女声,顺着楼板下来,清清亮亮。

     我拿着遥控器的手,停在玻璃板上方两寸。

     她叠毯子的手,停在半空,抻着毯子一角。

     谁也没看谁。

     楼上那对小两口,新婚一年多,感情好。白天隔着楼板能听见俩人拌嘴,晚上能听见俩人和好。整栋楼的深夜,就数他们那户的动静最先被人认领。

     床板声还在。

     一下,一下。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跟楼上的对不上拍。

     遥控器在我手里,玻璃板在它底下两寸,缴费单翘起的角在玻璃板底下,反着电视退出后剩下的一点余光。

     那个女声又起来,压下去,又起来。

     她先动了。

     把毯子叠完。角对角,对齐,抻平,手在毯面上抹过去,比平时用力。叠成方方的一块,搁在沙发扶手上。

     “睡吧睡吧。”

     她说。

     顿了半秒。

     “明儿还核酸呢。”

     “哎,睡了。”

     她往主卧走,步子比平时快。

     门在身后关上,比平时快,门舌磕进门框,脆的一声。

     客厅里剩我一个,和楼上的床板声。

     我站了一会儿。

     把遥控器彻底放下去,挨着缴费单那个位置摆正。

     把电视关了。把客厅灯关了。

     黑里站了两个呼吸,楼上那阵动静还在隔着楼板往下落,我才往自己屋走。

     走廊里,主卧的门缝底下没有光。

     我进次卧,门带上,最后一下按得很轻。

     躺在床上。

     墙那边,她洗漱。

     水龙头开了,又关上。牙缸磕在台面上,一声,又一声。拖鞋在地上蹭。关灯。床板一声轻响,她上床了。

     我侧过身,脸冲着墙。

     楼上的动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没了。整栋楼静下来,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里最后一点水声。

     墙那边,翻身的声音响了一下。

     停了一阵。

     又响起来。

     我硬了。

     被子里,自己都能觉出那股涨,一跳一跳的。

     今晚那几十秒,炕沿那两声,楼上那个清清亮亮的女声,在黑里又过了一遍。过到她蜷上来的那只脚,袜尖朝下,落在我腿边半尺。

     墙那边,她又翻了一次身。

     床板轻轻响了一下,隔着墙。

     我的手搁在被子上。

     没动。

     天花板上什么也看不见,我睁着眼睛看了一阵,闭上。

     后半夜才睡着。

     …………

     第二天早上,隔墙的电视声先到的。一五零一起得早,赵大妈家电视开得响,词听不清,调子早听熟了。

     跟着是她的嗓门。

     “航航!吃饭了!”

     跟每天一样亮。

     我出去的时候,早饭已经上桌。煎的馒头片,昨天下午新蒸的那锅馒头切的,还是蘸蛋液煎的,两碟咸菜,一人一碗粥。

     两个人隔着桌子坐下。

     她把咸菜碟往我这边推了推。

     “待会儿喇叭喊了就下楼。”她说,“动作麻利点,别让人家等。”

     “行。”我说,“我先把碗刷了。”

     “碗搁着,回来再刷。”

     “回来再说。”

     粥喝完,馒头片吃完。两个人隔着桌子把一顿早饭吃完了。

     谁也没提昨晚。

     她的话比昨天少两句,嗓门如常。

     她收拾桌子,把两个碗叠在一起端进厨房。我听见水龙头开了,这回开得很小。

     玄关的鞋柜上,她把两个口罩拿下来,摆顺,摆在最顺手的位置。

     我坐在餐桌边上没动,看着客厅里的一切都在老地方。果盘里两个最红的苹果,沙发扶手上叠得方方正正的薄毯,茶几玻璃板上的遥控器,压着缴费单。

     夜里两间屋是不是都醒过人。

     估计只有墙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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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章练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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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后两夜,两间屋各自安静。墙那边她睡得早,洗漱的水声十点半响完,床板一声闷响,就没了。我这边手机打到十一点,大鹏喊我再来一把,我说困了,撂了。躺在黑里,楼上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再响。

     二十七号早上,一五零一的电视声隔墙过来,赵大妈训老头子的调门跟着到。词听不真,调子听熟了,跟闹钟一个点。

     早饭后,妈把立在沙发边的垫子抽出来,抖开,啪的一声铺在客厅地上。手机架上茶几,充电线顺着茶几腿垂下来,插线板在电视柜后头,线抻得直。

     我从阳台角落把哑铃拎过来。黑胶皮的,一对,从大学宿舍寄回来的那箱里掏出来的。往地毯边上一磕,一声闷响,地板跟着一沉。t恤袖子挽到肩膀上。

     她占垫子,我占地毯,中间隔着茶几。

     各就各位。跟过去半个多月的每一天一个样。

     ■

     主播的声音从手机里出来,女的,一板一眼。

     “吸气。手臂向上。呼气,沉肩。”

     妈站在垫子前头,跟着口令起势。她今天穿的家居服成套,上身棉的长袖,袖子挽到小臂,下身同色的裤子,腿上春天那中厚的肉色丝袜,把两条腿裹得匀匀实实。脚上拖鞋,练之前踢到垫子外头,一只正一只斜。头发在脑后随便抓了个髻,有几缕没抓进去,贴着脖子。口红是早上点上的,豆沙色,练到一半让她拿杯盖蹭掉了一圈。

     “战士二式。前腿弓,后腿蹬直。手臂一前一后,停三拍。”

     她前腿弓下去,后腿蹬直,两只胳膊一前一后伸平。脚底板跟钉在垫子上一样。主播数到第八拍,她没晃一下。

     这功底我看了十几年。小时候她就这么练,我在边上写作业,写两笔看一眼。那时候看的是稀奇。现在看的是什么,我没细想过。不自在,看两眼就收,就这么回事。

     我在地毯上做俯卧撑。一,二,三。数到三十,胳膊还稳,撑起来换深蹲。深蹲用不上哑铃,那对铁疙瘩搁在地毯边上,胶皮上蒙了层灰,我拿脚拨了拨,拨出一道印。

     楼上静着。管道里谁家的水声走了一阵,又停了。冰箱在厨房门口嗡嗡,老动静,听不着的时候反倒少点啥。

     “换边。前腿弓,后腿蹬。”

     妈换了个方向,又钉住了。汗从她鬓角下来,她没管,做完这一组才直起身,拿袖子抹了一把。

     “航航,把妈水杯递过来。”

     “哎,三十个了。”我抓起茶几上她那个带吸管的杯子,起身两步,递过去。

     “放茶几上就行。”她接也没接,先嘬了一口,吸管嘬得呼噜一声。汗顺着她脖子往领口里钻,她拿袖子又抹了把,“你慢点整,别练岔气了。”

     “岔不了,我这体格。”

     “体格好架不住瞎整。”她白我一眼,杯子搁回茶几,“瞅你那哑铃,灰都多厚了,练完擦擦。”

     “灰是包浆,值钱。”

     “滚犊子。”

     她回垫子上去了。我拽着t恤下摆扇风,布料兜起来又落下去,扇出来的风是热的。后背湿了一块,贴在身上。

     两个人各练各的。中间一个茶几,谁也不过界。

     半个月了,她练的时候没往我这边瞅过一眼。主播数拍子,她跟着做,我在地毯这边喘我的。我往那边瞅没瞅过,她也不知道。

     茶几玻璃板底下压着缴费单,还有几张旧照片。我深蹲下去的时候,视线跟玻璃板平齐,照片里那个穿红棉袄的小崽子冲镜头乐。妈说那是两岁,在铁西老房子门口拍的。

     我蹲到第二十个,腿肚子开始烧。

     ■

     她先练完的。

     主播最后一段是放松,她跟着做完,跪坐在垫子一头,从边上往里卷。垫子旧,边缘磨起了毛,她卷得慢,一下一下压严实。卷到一半,人站起来了,垫子卷夹在胳膊底下,往沙发那边走。

     路过地毯,她站住了。

     我趴着,第二十八个。

     腰塌着。屁股撅着。胳膊开始抖,从胳膊肘往上传,一阵一阵。汗顺着下巴尖往下滴,滴在地毯上,洇出一个小点,又一个。

     她站那儿,看了两个呼吸。

     我余光里有她的拖鞋尖。脚趾在拖鞋里动了动,没走。

     垫子卷撂到沙发上,弹了一下,差点滚下来,她没回头管。

     “腰塌了。起来,妈教你。”

     “我这不挺标准……”

     嘴上这么说,人已经撑起来站直了。胳膊发酸,我甩了甩。

     “标准啥呀,腰都快掉地上了。”她往地毯上一趴,手掌撑开,身子顶起来。后脑勺到脚跟一条斜线,稳得跟案板似的。她稳稳当当起落了一个,收得干脆,膝盖着地,站起来拍了拍手,“瞅着。腰背一条线,别拿腰找地。”

     “你这示范有屁用,你练十几年了。”

     “练十几年才看得出来你塌。”她拿脚尖点了点地毯,“趴下。”

     我趴下去,撑住。胳膊吃劲,腰还是往下掉,屁股先撅起来了。这姿势我自己知道难看,跟搁地上拱的虾米似的。

     “我这是钢筋腰,工地出品,掰不动。”

     “钢筋?”她站起来了,拖鞋在地毯边上碾了一下,“钢筋才要掰呢。”

     “掰折了算谁的。”

     “算我的。”她绕着我走了半圈,“妈看了快二十天了。你在那儿天天拱,拱得还挺来劲。腰塌成那样,练一百个也白练,回头腰再出毛病。”

     “哪有那么邪乎。”

     “你爸当年也说没那么邪乎。”她把垫子卷往沙发缝里塞了塞,塞严实了,“现在他腰怎么样?坐半小时就得起来溜达。你才二十三,想学他?”

     我没接这茬。她提我爸提得顺嘴,跟提一个共用的反面教材似的。两口子电话里说不了十句,损他的时候倒是词句够用。

     “再来。撑住了。”她站到我侧前方,“这回妈给你盯着,塌一下说一声。”

     “盯着也塌,这腰它有自己的想法。”

     “它有想法你没有啊?”她嗓门亮起来,“撑!”

     我撑着。汗从额头上下来,过眉毛,到眼皮,我眨了一下,汗珠子掉下去。

     胳膊数到第五下抖的时候,我听见她拖鞋蹭地毯的声音,绕着,往我侧面去了。

     ■

     她还站着,绕到我侧面。

     “塌下去。”

     声先到。

     跟着腰窝那块被点了一下。她的指尖,隔着汗湿的t恤,点进来一个小坑,又撤了。

     “这儿。”

     指尖撤干净。整个手掌按上来,往下压。

     隔着汗湿的t恤,手心是热的。练完瑜伽的手,热得比体温还高半度,热直接透进来,落在我后腰上,落成一个巴掌大的印。

     我胳膊肘一下子锁死。两个肩胛顶起来,牙咬上了。

     “别弓着。”

     她另一只手扶上我的肩,往后扳了半寸。肩膀归了位。我整个人架在四条点上,两只手,两只膝盖,腰在半空悬着,让她一只手按着。

     腰上那只手没挪窝。

     那只手往下滑。滑到胯骨侧面,指头扣住,隔着大裤衩的布,往回收了收角度。

     她的指头在哪儿,我哪儿就绷成一块。

     “胯收着。别往外送。”

     “……哦。”

     这一声从牙缝里出来的。我赶紧把嘴闭上。

     我盯着地毯上自己两只手的影子。阳台的光斜进来,影子是双的,一道深一道浅。手在抖。抖得影子边缘发毛。汗从下巴尖掉下去,在地毯上砸出一个小深点,紧跟着又砸一个,两个点连成一小片。

     操。

     这个字冒上来,让我一牙关咬碎了。

     心里我开始数。一。二。三。

     牙关跟着数,一下咬一下。腮帮子发酸。

     四。五。

     她的口令一下是一下,往耳朵里落。

     “腰别使劲,劲儿在胳膊上。”

     六。七。

     她手心的热往下沉。隔着一层湿布,那块皮肤跟别的皮肤分成了两国。腰上那块烫得清楚,四周全是凉的。

     “你这筋硬得跟你爸似的。”

     我差点笑出来。

     这话说得。腰一松,劲儿泄了半寸。

     啪。

     一巴掌拍在我后腰上,脆的。手掌跟皮肉撞出来的响,在客厅里荡了一下,让冰箱的嗡嗡声盖回去。

     “绷住。”

     八。九。十。

     我把腰顶回去。顶回原位,顶得比平时都直。她的手还在原地,一下没挪。掌心贴着的那个地方,汗把t恤和她手心之间浸出一层滑,她一使劲,那层滑又没了,实打实按在肉上。

     她的呼吸在我头顶上方。不快。练完瑜伽的人,气息是长的。我的喘是破的,一进一出都带着哨音,我把它压到最低,压得嗓子眼发紧。

     十一。十二。十三。

     楼上谁家的椅子腿挪了一下,吱嘎一声,顺着楼板下来。过去了。

     十四。十五。

     那只手才离开。

     先松的是指头。指头从胯骨上一个个抬起来,跟着掌根起,整个手撤走。腰上那块皮肤空出来,风一过,凉的。

     “记住这个劲儿。”

     我撑着,没敢回头。

     脖子梗着,脸冲地毯。我又做了一个。两个。三个。胳膊抖得跟筛糠一样,腰倒是不塌了,绷得笔直,绷得发木。

     “行了。”

     我一下子趴下去,脸侧过去贴地毯上,地毯毛扎着脸。喘了两口,翻过身来躺着,天花板在转。

     “起来起来,躺什么躺。”她拿脚背轻轻踢了踢我的鞋,“刚练完就躺,血都涌脑袋上。”

     “让我死一会儿。”

     “死什么死。”她弯腰把茶几上的水杯拿起来,嘬了一口,“就你这体格,搁我们厂那会儿,车间主任天天骂你磨洋工。”

     “你们厂那会儿没有俯卧撑。”

     “有搬铁锭子。”她把杯子撂下,“比俯卧撑实在。”

     我坐起来,满头汗,t恤后背湿的那块整个贴在身上,一抻一凉。

     她拿毛巾擦手。擦得很慢,一个指头一个指头擦过去,擦完把毛巾搭回沙发扶手。

     腰上那块还留着个印。热的。巴掌的形状,过一会儿才散。

     ■

     “明儿还练,我盯着你。”她说,“省得你把自己练残了。”

     “行。”我撑着茶几边站起来,抓起自己那杯水灌了半杯,“练出来我给你表演胸口碎哑铃。”

     “碎一个我看看。”

     “碎了你给我买新的。”

     “碎了我给你买副拐。”

     她把手机从茶几架上拿下来,数据线绕两圈套手机上,人窝进沙发里,腿蜷上来。袜子尖从裤脚里露出来,丝袜尖在沙发皮上蹭了一下,窸窣一声。

     我去阳台把哑铃归到角落。回来坐地毯上,抓过那块旧毛巾,一下一下蹭哑铃上的灰。灰让汗手抹成了泥道子,毛巾蹭过去,一道黑。

     下午她靠在沙发上回孙丽的语音。

     孙丽的嗓门从手机里炸出来,整个客厅都是。先骂了两句她家老吴,说老吴把酱油瓶子打碎了拿拖布拖,拖得满地都是酱油道子。骂完话锋一转。

     “华子我跟你说,我们楼有人传,五一准解封!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几号几点社区开会都编全了,说是三十号开完会,一号就放行。”

     妈举着手机笑,对着话筒回:

     “又来?二十号那茬儿你们楼忘了?”

     她按了发送,把手机撂腿上,冲着空气跟我说:“上回传二十号,她们楼群都准备包饺子了。饺子馅都剁好了。”

     “后来呢。”

     “后来饺子照吃,封照封。”

     孙丽的语音又进来一条。妈按开,孙丽在那头笑,说反正就剩这几天了,信不信由你,我们楼有人连出门穿的衣裳都挑好了。

     妈笑了一声,没回这条。

     她起身去阳台。我倒水路过,看见她把倒挂那两支玫瑰翻了个面。皮筋扎着的花杆,她捏住转了半圈。捏捏这朵,捏捏那朵,干的进度不一样。她把靠里那支解下来,换到靠外,靠外那支挪进去。花瓣已经抽抽了,颜色沉下去,深红发褐,边上一圈脆壳。

     “这玩意儿能成吗。”我端着杯子问。

     “试试看呗。”她说,“屋里干,好成。”

     “成了能干啥。”

     “插瓶里摆着。”她拍掉手上的碎屑,“摆到过年不带坏的。”

     我回地毯上接着擦哑铃。擦完一个,换另一个。

     “这帮人就指着p图活着呢。”我说,“产业链都出来了。上回那张截图,时间都对不上,二十号的图愣说二十九号发的。”

     “你还会看这个?”

     “大鹏教我的。他们公司群里天天鉴谣。”

     “大鹏还在家办公呢?”

     “办公。上班摸鱼,摸鱼上班,一码事。”

     她笑了一声,没接,回沙发上刷手机去了。拇指一下一下划,划两下停一下。阳光从阳台斜进来,把她半个身子搁在亮里,丝袜面上的光跟着她的腿弯下去一道。

     晚上下的挂面。一人卧一个蛋。她的那个蛋卧老了,蛋黄全熟,她拿筷子戳开,说老了香。我的嫩,溏心,她伸筷子过来要换,我端着碗躲了。

     “多大人了还跟妈抢。”

     “跟你学的。”

     电视里放着重播,一个调解节目,两家人为了堵墙吵架,调解员在中间和稀泥。谁也不看。它就响着,给屋里填个底。

     遥控器搁在茶几的缴费单上,没人伸手。

     投屏看剧那事儿,谁也没提。

     她刷她的。我刷我的。业主群里陈姐发了明天的接龙预告,鸡蛋和牛奶。妈问我鸡蛋还有多少,我说十六个。她说那先不接了,再挺两天。

     十点半,她说睡了。拖鞋声进了主卧,门带上。我把客厅的灯关了,电视也关了,屋里的嗡嗡声一下子全归了冰箱。

     洗澡水冲到后腰,我手绕过去,比了比白天她按的那个位置。

     拍的那下早不疼了。按的那个地方也早凉了。

     我把水调大了一格。

     ■

     二十八号早上,一五零一的电视声先醒的,跟着是我妈那屋的动静。床板响,拖鞋趿拉,卫生间的水龙头开了又关。

     我出房的时候,她已经在垫子上练了一半了。主播的口令一声一声,她跟着下犬式,整个人折成一个三角,手指撑开,脚跟往地上踩。

     我洗漱完出来,她正好练完。

     垫子没卷。

     “航航,上课。”

     “来了。一天都不带歇的。”

     我从次卧门口走到地毯上,往下一趴,撑好。胳膊架直,腰绷着,屁股收着。昨天那个劲儿还在,腰上留着记性。

     “哟。”她蹲下来,蹲在我侧面,“今儿有点样。”

     “那必须的,名师出高徒。”

     “少贫。撑着。”

     她蹲在旁边看。手里端着她那个带吸管的杯子,嘬一口,看一会儿。

     “腰,往上一分。”

     我往上一分。

     “过了。回来半分。”

     我回来半分。

     她口令一句是一句。错一点儿她都听得出来。我的呼吸一乱,她说喘匀了再做。我的胳膊一抖,她说抖就对了,抖是在长劲。

     今天只上手一回。

     我做着做着屁股又撅起来了。她两根手指伸过来,往上一按,隔着大裤衩按下去。指头是凉的,刚握过水杯。隔着布按在肉上,两个小点,清楚得很。

     “下去。”

     我屁股沉回去。

     手指立马收回去了。前后也就一个呼吸。她接着嘬她的水,吸管呼噜一声。

     昨天那个十几秒,谁也没提。

     十分钟,收工。我趴地毯上不想动,她站起来,拿脚尖碰碰我的鞋。

     “有点样了。”她说,“明儿加个新动作。”

     “啥动作?”

     “平板支撑。”

     “妈你这是私教还是刑讯啊?”

     “刑讯。”她想都没想,“私教一节课二百,妈这免费的,还想咋的。”

     “免费的最贵。”

     “贫吧你就。”她笑,端着水杯往卫生间去了,拖鞋趿拉趿拉,“中午蒸馒头,你和面。”

     “又我和面?”

     “教你多少回了,该出师了。”卫生间的门关上前,她的声音从门缝里出来,“水别一次倒完!”

     我趴在地毯上,冲着她的方向喊:“知道啦!”

     中午真就我和的面。她站边上动嘴,中间看不下去上手拢了两把。馒头出锅比头一锅匀实,她掰开一个闻了闻,说这锅行,面发透了。

     下午她拍了条抖音。没喊我帮举手机,手机架在窗台上,她对着镜头讲干花怎么做,拿那两支倒挂的玫瑰当教具。讲了七八分钟,录完自己看回放,看两遍,把第二遍里的口头禅剪了。

     我在次卧打游戏。大鹏拉我开黑,打到一半问我咋有气无力的。我说上午上课了。大鹏问上啥课。我说瑜伽课。大鹏在那头笑,说航哥你可以啊,封控封出情操来了。

     “我妈盯着我练的。”

     “阿姨牛逼。”大鹏说,“替我问阿姨好。”

     “滚你的。”

     客厅里她剪视频,剪完发了。厨房里馒头在蒸屉上捂着,纱布盖着。阳台上那两支玫瑰倒挂着,风从窗缝进来一点,花杆晃了晃。

     这一天跟往常的每一天,看着一个样。

     垫子在客厅地上铺到了天黑,才让她卷起来立在沙发边。

     ■

     二十九号早上我出房,客厅地上空着。

     垫子立在沙发边,没铺。

     手机也没架在茶几上。茶几上就她的水杯,杯盖扣着。

     厨房里有熬粥的动静。咕嘟,咕嘟,米粒在锅里翻。白汽从厨房门口往外飘,飘到客厅散掉。妈围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拿勺子搅着,一圈一圈,跟每天一个样。

     “今儿不练了?”

     “乏了,歇一天。”

     她搅着粥,头也没回。勺子磕在锅沿上,磕了两下,把粘的米粒磕回去。

     “那我接着睡个回笼觉?”

     “睡啥睡,粥好了。”她把火关小,“咸鸭蛋自己拿,冰箱第二层。”

     粥熬得黏糊,米油都出来了。她盛了两碗,端出来,一碗搁我面前。她自己那碗没怎么动,拿勺子搅,搅凉了,喝了小半碗。

     “妈你粥不喝了?”

     “喝饱了。”她把碗推到一边,“你喝你的。”

     上午没课。

     我在屋里打游戏。客厅里一点动静没有。没有主播的口令,没有拖鞋蹭地板,没有水杯搁下那声。大鹏问我还上课不,我说今儿停课。大鹏问咋了。我说老师罢工了。大鹏笑,说那你解放了。我说解放了,手上却没停,游戏里的人物让人打死了两回。

     中午热的剩粥。她就着咸菜喝了半碗,又撂下了。我问她烙不烙饼,她说不烙,凑合一口得了。

     下午我出来倒水。

     她歪在沙发上。

     电视开着,放的啥她没看。一个购物频道,里头的人正举着口锅喊。声音开得不大。

     手机扣在腿上,屏幕朝下。人歪着,半边身子陷进沙发里,脑袋靠着扶手。眼睛半阖,睁一条缝,又没真看什么。胸口一起一伏,慢。

     家居服的扣子系到最上一颗。丝袜还是早晨那双,脚踝那块松了一点,堆出一小道。拖鞋一只在脚上,一只掉在地毯边。

     阳光从阳台斜进来,落在她的拖鞋尖上。光里有灰在飘,慢慢往下沉。

     我端着杯子站住了。

     站了有那么一会儿。购物频道里的人换了口锅接着喊。楼上谁家的孩子跑了两步,又停了。

     我把水杯搁到茶几上。搁在她手一伸就够着的地方,杯把朝她那边。

     “放那儿吧。”她说。

     眼睛没全睁开。声音从沙发里出来,比平时低,比平时慢。

     妈你是不是哪儿不得劲。

     这话到了我舌尖上,转了一圈。我嘴张了半张,气到了嗓子眼,又咽回去了。

     “晚上吃啥?”

     “熬粥呢。”她说,“再拍个黄瓜。”

     “还喝粥啊。”

     “粥省事儿。”她的眼睛闭上又睁开一条缝,“你想吃啥自己整,冰箱里鸡蛋还有。”

     “没啥想吃的。粥就粥。”

     “嗯。拍黄瓜多放蒜。”

     我把她那碗中午剩的粥收进厨房,搁锅里温上。黄瓜从冰箱里拿出来,我拿刀背拍了,拍得四分五裂,蒜末撒上去,醋倒多了点,酸气蹿上来。

     她在沙发上歪到了天黑。中间起来过一回,去了趟卫生间,回来接着歪。拖鞋少了一只她也没找,光着一只丝袜脚踩在地毯上。

     晚上她把粥热了,两个人对付完。她洗碗,我站在边上擦。水龙头开得很小,碗碰碗的声音很轻。

     “明儿练不?”我问。

     “练。”她说,“歇一天还歇出毛病了。”

     碗洗完,她擦了手,九点半就回房了。比平时早一个钟头。门带上的时候,门舌磕了一声,不重。

     十点多,我听见墙那边床板响了一声。跟着就没动静了。

     夜里我躺下,眼前过的是她下午歪在沙发上的样子。眼睛半阖,手机扣在腿上,拖鞋尖上落着太阳,一只拖鞋掉在地毯边,她也没捡。

     妈也会累。

     这四个字从脑子里过去的时候,我翻了个身,脸冲墙。墙那边安静得很。粥的米香味好像还在屋里,散不干净。

     我就这么想着,睡着了。

     客厅沙发边上,垫子还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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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章解封传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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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三十号,封控第二十三天。

     早上先是隔壁响。一五零一的电视声隔着墙过来,赵大爷家每天这个点准时开嗓,早间新闻的调子,主持人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往墙里钉。我躺着听了一耳朵,天花板上有两道裂纹,从灯座那儿岔出去的,这二十来天我数过好多回。

     客厅地上有动静。

     昨天立在沙发边的垫子放倒了,铺开了。我出屋的时候,她已经站垫子上了,手机架在茶几上,屏幕里主播的口令一板一眼往外蹦。

     “航航!上课!”

     嗓门先于人转过身来。

     “来了来了。”

     我把大裤衩的裤腿往上卷了一道,趴到地毯那头。主播喊平板支撑,我撑上。胳膊撑到一分来钟开始抖,抖成筛子,地毯上我两只手杵着的地方让汗洇出两块深印。

     她在垫子上跟着口令走。伸展,弓步,侧压。主播喊到扭转,腰往一边拧的那个动作,她的动作没跟上口令。

     手先到了她自己腰上。

     扶了一下。

     半拍之后她才把动作补齐,腰拧过去,嘴里把口令重新喊了一遍,从头做。声音跟平时一样亮,拍子也跟得上,就刚才那半拍,落在外面了。

     我胳膊还在抖,汗顺着胳膊肘往下爬。

     “二,三,四……”

     她喊她的,我撑我的。客厅窗户外面天光大亮,对面楼的玻璃反着一块白。

     收工比平时早两分钟。主播说今天到这里,她按了暂停,屏幕定在一张笑脸上。她弯腰卷垫子,从一头往另一头滚,滚得不快。我从地毯上爬起来,拍裤子,膝盖那块让地毯绒压出一片红。

     “明儿还练。”她说。

     “还练?我这胳膊还筛着呢。”

     我把俩胳膊抬起来给她看,前臂上肌肉一跳一跳的,不听使唤。

     她没接这句。

     卷垫子的工夫,她另一只手在自己腰上多揉了一下。隔着家居服,掌根压上去,画了一个圈,停了,又画半个。揉完,顺手把衣摆抻平了,抻得很利索,跟平时收拾完东西随手一抹一个路数。

     她抱着卷好的垫子立到沙发边,拍了一下垫子上头的灰,转身进厨房,水龙头开了,哗哗的。灶上坐锅,粥是头天晚上定时熬上的,这会儿又热了热。

     我扒着厨房门框问:“早上吃啥?”

     “粥,咸菜,昨天剩的俩馒头。”

     “馒头我煎了吧,切片煎。”

     “煎吧。油少搁点,咱家那桶油你得算计着使。”

     “没事儿,我有数。”

     她盛粥,我切馒头。案板上菜刀一下一下,馒头片切出来厚薄还算匀。平底锅上油热了,馒头片下去,滋啦一声,边上先泛黄。

     吃饭的时候她喝粥喝得慢,勺子搁碗边上磕了两下。电视上重播昨晚的节目,她抬头看了两眼,又低下头。

     “妈,你粥里搁糖不?”

     “大清早搁啥糖。”

     “白粥没味儿。”

     “没味儿就咸菜。事儿多。”

     我把她跟前那碟咸菜往她手边推了推。她夹了一筷子,萝卜条,封控前她自己腌的,到现在还剩小半坛,脆。

     吃完饭我刷碗。她在客厅里把瑜伽垫又挪了个位置,从沙发左边挪到右边,看了看,又挪回去。楼上孩子跑过去一趟,咚咚咚,从客厅这头跑到那头,跟着是大人压着嗓子的呵斥,听不清词。

     碗刷完,沥水架上摆好。我擦手的工夫,她已经把阳台门拉开了。

     …………

     上午她收拾阳台角落那三桶花。

     我从次卧出来倒水,看见她蹲在阳台上,围裙系上了,袖子挽到小臂。那三个塑料桶,封控前一天她从店里拉回来的,两桶玫瑰一桶洋桔梗,养了二十来天,到今天,玫瑰早败透了。

     她把桶里的残花一枝一枝捞出来。梗在水里泡了这些天,泡得发白,发涨,手一捏,皮就起皱。她捞出来控一控,水顺着梗子尖往下滴,滴在桶沿上,再扔垃圾袋。垃圾袋摊在脚边,一朵一朵往里落,花瓣掉在袋口外面,她捡起来扔进去。

     洋桔梗那桶还剩几枝站着的,也蔫了,花头耷拉下来。她捏着花头看了看,拔出来,一样扔。

     “全扔啊?”我端着水杯站阳台门口。

     “不扔留着长毛啊。”

     她头也不抬。

     桶拎进卫生间,我倒水的工夫跟过去看了一眼。她把桶里的水倒进水槽,水浑浑的,一股泡了二十来天的烂梗子味,不冲,就是有。钢丝球刮着桶底,一圈一圈地刷,塑料桶壁上划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刷干净一只,控干,拎回阳台,倒扣在角落里。桶底压出一圈水印,水印边上一滴水聚起来,滴答,又一声滴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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