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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疫绵绵无绝期(25-27)

作者:橙青 标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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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疫绵绵无绝期(25-27)

     作者:橙青

     字数:20869

     第25章六一解封

     ----------------------------------------

     封控第四十八我在次卧被一嗓子喊起来

     “航航!饭了!”

     声音从厨房门过来亮度跟昨分毫不差尾音往昨晚沙发那一晚谁也没提墙那边昨的灯关得比平我躺着听了半后来什么时候着的不知道

     我应了一声穿裳出去

     粥在锅里在碟里筷子摆成老样子她端着粥碗从厨房出来搁我面前碗底磕桌面的声都透着利索

     “今粥熬得稠”她说“新米完就得陈的了

     “稠好扛饿

     我喝了一顺着嗓子她坐我对面了半块抹在碗沿就着粥电视里开着早间新闻声音拧得不主持的腔调平得跟念单子一样她边边抬眼皮看一眼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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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疫绵绵无绝期(25-27)

作者:橙青 标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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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疫绵绵无绝期(25-27)

     作者:橙青

     字数:20869

     第25章六一解封

     ----------------------------------------

     封控第四十八天早上,我在次卧被一嗓子喊起来。

     “航航!吃饭了!”

     声音从厨房门口过来,亮度跟昨天分毫不差,尾音往上挑。昨晚沙发上那一晚,谁也没提。墙那边昨夜的灯关得比平日晚,我躺着听了半天,后来什么时候睡着的不知道。

     我应了一声,穿衣裳出去。

     粥在锅里,腐乳在碟里,筷子摆成老样子。她端着粥碗从厨房出来,搁我面前,碗底磕桌面的声儿都透着利索。

     “今儿粥熬得稠。”她说,“新米吃完就得吃陈的了。”

     “稠好,扛饿。”

     我喝了一口,烫,顺着嗓子下去。她坐我对面,腐乳夹了半块抹在碗沿上,就着粥吃。电视里开着早间新闻,声音拧得不大,主持人的腔调平得跟念单子一样。她边吃边抬眼皮看一眼,又低下去。

     如常得比平常还匀。

     上午我趴客厅地上做俯卧撑,她坐沙发上回评论,手指头戳屏幕戳得飞快。做到第四组,她在那头笑出声。

     “有个人问我百合咋养,我说搁阴凉地儿,他问我家阳台朝哪儿。我哪知道他家阳台朝哪儿。”

     “你就说朝东。”我撑着没起来,“反正他也看不见。”

     “滚犊子,人家那是正经问。”

     十点过一点,她手机在茶几上连着震。陈姐在群里@了全体成员。她拿起来看,念出声。

     “面粉挂面到东门了,按楼栋错峰取。”她把手机撂下,“咱十二栋排到十点半。”

     “我去。”我从地上爬起来,胳膊有点酸,甩了甩。

     “带上手机,人家要对房号。”

     …………

     楼下喇叭先喊了一轮,隔着窗户闷闷的。我换了鞋,开门,门磁照例“嘀”一声告警,跟打卡似的。

     楼道里声控灯被我脚步跺亮。电梯里就我一个,轿厢镜子里的自己头发又长了,妈前两天说要给我推,还没腾出空。下到一楼,单元门口站着个大白,护目镜上蒙着一层雾。

     “几零几?”

     “一五零二。”

     他在本子上勾了一笔,冲货架努了努嘴。货架按楼栋分的区,十二栋那一格就剩两份了。五斤面粉一袋,挂面两把捆在一起,拿塑料绳勒着。

     塑料袋提手勒指头,我换了个手。面粉袋口没扎严,走一步颠一下,白面从袋口扑出来,落在我t恤前襟上,进电梯一照镜子,前胸一片白,跟让面口袋抱了一回似的。

     十五层到了,声控灯又跺亮一回。到家开门,门磁再“嘀”一声。

     她接过面袋,掂了掂,袋子在她手里上下颠了两下。

     “正好。”

     “挂面也到了,两把。”我把挂面搁灶台上,抬手拍前襟,白面扑簌簌往下掉。

     “拍拍,一身白。”她站两步开外看着,“跟面缸里捞出来的似的。”

     “晚上吃挂面?”

     “行,卧俩鸡蛋。”她把面粉拎进厨房,归到灶台边上,“这袋面顶半个月。”

     …………

     下午三点多,我在次卧画图。第二张图催得紧,大鹏中午在语音里催了两遍,说客户那边等着看。我眼睛盯着屏幕,耳朵里听着厨房那边的动静。

     吊柜门开了,又关上。过一会儿,又开了,又关上。

     “航航!”她喊,“吊柜顶上那包红糖,给我够下来。”

     我把椅子往后一推,出了次卧。厨房地方窄,她在灶台前站着,正踮着脚够吊柜顶层,指尖在边沿上扒拉,扒拉一下,够不着,又扒拉一下。

     成套的棉家居服外头罩着蓝格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死结。踮脚这一下,带子兜紧了,腰的粗细给勒出来一道,勒进去,又随着她脚跟落回拖鞋里松开。拖鞋趿着,后跟踩着鞋帮,踮起来的脚跟在鞋里一起一落,落回去的时候鞋帮“啪”一声轻响。穿着肉色的薄丝袜的小腿绷直了一瞬。

     “够得着。”

     我应声进去,抬手就把袋子够下来了。半包红糖,袋口拿皮筋扎着,皮筋黄得发脆,我手指头一碰,“啪”地断成两截,弹在台面上。

     “嚯,过年的糖留到端午。”我把袋子递到她手边,“妈,你属松鼠的啊?”

     “小兔崽子。”她一把抽走袋子,搁在台面上,拿剪子把袋口绞开,“说了新面粉到了烙糖饼,头一锅,先紧着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底下没停,红糖倒进碗里,拿勺子把结块的碾开。灶台上的新面粉已经开了袋,她舀了两瓢进盆。

     “烫面的,烙出来软和。”她说,“红糖里得拌一撮面,不然一咬糖全流出来,烫嘴。”

     “讲究。”

     “那是。”

     我倚在厨房门框上没走。她和面,开水一点一点往面里倒,筷子搅成絮,再下手揉。揉面的劲儿她使得匀,面团在盆里转着圈,渐渐光溜了。她小臂上沾着面粉,袖口挽到小臂中间,一段白面一段肤色。

     “你杵那儿干啥?”她头也不抬。

     “监工。”

     “监啥工,怕你糖饼飞了?”

     “怕你偷工减料。”

     “滚蛋,出去等着。”她嘴上撵我,手底下把面团扣上盆,“饧一会儿。”

     我没出去,就倚着门框看她把红糖馅拌好,一撮面粉撒进红糖里,拌匀。锅坐上灶,开火,抽油烟机嗡嗡地转起来。灶台烤人,厨房里一会儿就热了,她颈侧起了一层细汗,碎头发粘在鬓角。

     她哼起歌来了。调子听不出是哪首,断断续续的,跟着油烟机的声音走。

     面饧好了,她揪剂子,擀皮,包馅,收口,按扁。第一张下锅,油一热,饼下去“刺啦”一声。

     火候老了。

     她拿铲子翻过来,底下一面已经焦了,颜色深一块浅一块。

     “丑话说前头啊。”我说,“糊的别往我碗里搁。”

     “糊的我吃,你吃好的。”她把糊的那张揭下来,锅底一声轻响,搁在自己碗边上,又下第二张,“火急了,这张就好了。”

     第二张在锅里慢慢起了嘎,金黄。她拿铲子按着饼边转,让受热匀实。熟了,出锅,搁在盘子里。饼烫,她两手倒着拿,嘴对着吹,手指头在饼底下换来换去。

     撕拉一声,她把它掰开。糖馅拉出丝来,热气一下子扑到我脸上,甜丝丝的。

     她把好的那半放进我碗里。

     “妈,你先——”

     “吃你的。”

     我咬下去,烫得直哈气,糖馅糊在舌头上,甜得发齁,又烫又甜。饼皮外头一层脆嘎,里头软,烫面的好处全在这儿了。

     “慢点!”她笑骂,“没人跟你抢。”

     她坐下来,就着自己碗边那张糊的吃。糊嘎咬起来是硬的,她嚼得费劲,还嘴硬。

     “糊的才香呢,火候足。”

     “那你把好的也给我干啥。”

     “你是吃主儿。”她白我一眼,“我这就是尝味儿。”

     第三张出锅,她把火关小了,这张烙得最匀,两面金黄。她掰开,这回糖馅没拉丝,凝在里头,正好。我把剩下那半掰开,拣大的一块往她碗里送。

     “妈你也尝尝,这锅火候正。”

     她筷子横过来,挡在我碗沿上。

     “吃你的。”

     “你都吃糊的了。”

     “糊的我乐意。”她筷子不撤,“你正长——”

     她说到一半自己停了,改口:“你大小伙子,吃得多。”

     我把那块饼搁回自己碗里,咬了一口。窗外空街,一辆车都没有,下午的太阳把对面楼的南窗照得发白。抽油烟机还在嗡嗡响,锅里最后一张饼慢慢上色。

     她哼的歌又起来了,这回我听出来一点,是个老歌,她年轻那会儿的。

     “妈,这红糖还剩多少?”

     “剩个底。”她瞥了一眼碗里,“省着点,下回还能烙一回。”

     “下回啥时候?”

     “看你表现。”

     “我表现还不好?”我把自己碗里的饼咬了一大口,含糊地说,“全滨城找不出第二个这么捧场的。”

     “捧场用嘴捧啊?”她拿筷子敲我碗沿,“把手伸出来捧。”

     厨房小,两个人在里头转不开身,可一下午就这么耗过去了。最后一锅出来,她把火关了,油烟机停掉,屋里一下子静下来,静得能听见饼在盘子里慢慢凉下去的动静,脆皮回软的那种细微声响。

     糖饼吃了个肚儿圆。她收拾灶台,我要去刷碗,她把我撵出来。

     “画你的图去,大鹏不等着要呢吗。”

     “那我去了。”

     “去吧。”她拧开水龙头,“晚上挂面。”

     …………

     晚饭果然挂面。汤面,卧了两只鸡蛋,飘着点青菜叶子,是前儿绿叶菜团里剩的最后一把,她分了三顿吃。她那只蛋戳破了,黄流进汤里,她也不管,就那么搅和着喝。

     电视里新闻声嗡嗡的,本市的数字还在报,主持人念到哪个区哪个街道,她抬头看了一眼,没语。

     吃到一半,她筷子在碗沿上磕了磕。

     “挣了钱别乱花。”她说,“自己存着,往后用钱的地方多。家里不用你贴。”

     “知道,我存着呢。”

     我低头扒面。这话是真的,存是真存着,四百二十块,一分没动。就是后头还缀着半句,六一。那半截我没吐出来,就着面条咽下去了。筷子碰着碗沿,嗒一声。

     “大小伙子手里得有点余钱。”她接着说,“你爸那时候就是,兜里比脸干净,出门让人笑话。”

     “我爸现在也不富啊。”

     “你爸那是另一说。”她夹了一筷子菜叶,“反正你记着,钱在自己手里才是钱。”

     “记住了。”我说,“刘老师。”

     “少贫。”

     她喝了口汤,蛋黄混着汤,她喝得挺香。隔了一筷子菜的工夫,她又说。

     “腰这两天又不得劲。隔两天再给妈按按。”

     语气跟说明天吃啥一个调。好像这事本来就排在日子里头,跟买菜做饭一个性质。

     “行。”我应下来,接着开价,“按一回,换一个红糖饼。”

     “你咋不上天呢。”

     “我这是市场行情。妈你手艺,值这个价。”

     “滚蛋。”

     她骂完,低头吃面,嘴角是翘着的。我把她碗里那个没破的蛋——我那碗里的——往她那边推了推。

     “我不爱吃整蛋。”

     “扯犊子。”她把蛋又拨回来,“小时候一顿吃俩的时候忘了?”

     “那是小时候。”

     “现在也是小时候。”她筷子头点着我碗里的蛋,“吃。”

     蛋在我碗里,黄是整的,颤颤巍巍。新闻里开始报天气,说未来几天升温。她听见升温两个字,抬头看了一眼电视,又低头。

     “热了好。”她说,“衣服干得快。”

     碗见了底,她先撂的筷子,靠在椅背上出了一口气。我收拾桌子,她没拦,就说了一句。

     “碗池子里泡着,一会儿我刷。”

     “我刷。”我把碗摞起来,“你腰不得劲,歇着。”

     她没跟我争,坐在那儿看着我端碗进厨房。水龙头一开,热气冒上来。客厅里电视声换了个节目,广告,嗓门老大,她拿遥控器把声音拧小了。

     …………

     第二天,封控第四十九天。

     上午我把第二张图赶完了大半,眼睛发涩。她在客厅拍视频,拍那两支干玫瑰,对着镜头讲倒挂风干的讲究,讲了得有七八遍,一会儿嫌光不对,一会儿嫌话不利索。我出来倒水,她冲我摆手,让我别出声。

     “就一遍,这条肯定行。”

     “你上条也这么说。”

     “上条光不行。”她瞪我,“回屋。”

     下午两点多,她窝在沙发上,闺蜜群开始热闹。孙丽的语音一条接一条,六十秒的方阵,她开了外放,整个客厅都是孙丽的嗓门。

     头一条依旧老规矩,骂老吴。

     “你猜我家那口子又干啥了!烟!最后半包烟,藏米缸里了!我淘米淘出来的!一把米里三根烟!”

     她冲着手机乐,乐完了顺嘴给我转述。

     “你说这老爷们儿,烟藏米缸里,抽一根捞一把米。”

     “老吴叔是会找地方藏的。”我在次卧门口接话,“就是缺个干燥剂。”

     “就是。”她冲手机说,“我儿子说的,缺个干燥剂。”

     语音发过去,孙丽那头回得飞快,又是一阵笑骂。第二条语音转了张截图,跟着一段视频。视频点开,是邻市的街景,解封了,街上人挤人,电动车横着穿,卖烤冷面的摊子前面排着队。画外音配的“内部消息”,说滨城六月初有动静。

     客厅里那条视频放了两遍。她拿着手机没语,看完了,对着手机说。

     “别信。上回那张图还记着呐,都是发出来哄人的。”

     孙丽又发来一条,拱火,六十秒顶格,说什么这个有鼻子有眼,哪个区的亲戚也说听见风了。她听着,手指头在沙发扶手上点。听完,她按下语音键,先清了下嗓子。

     “我可跟你说,上回四月二十号那张图,红头文号全有,结果呢?辟谣辟得噼啪的。这回这个……”

     她停了一下。

     “……万一呢。”

     三个字漏出来,她自己先反应过来,紧跟着一句。

     “呸呸呸,当我没说。”

     语音发出去了。她把手机扣在腿面上,指头在壳子上点了两下,抬起嗓门喊我。

     “航航,你说这真的假的?”

     我从次卧出来,凑到沙发边上。她把手机递到我能看见的角度,截图放大。红头,文号,章。这回做得比上回真,章的位置对,字体也对,连行距都讲究。我放大了看,缩小,又放大,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上回那张图我一眼就看出来是拼的,这回这个,看不出来。

     “说不准。”我说。

     “说不准是咋个说不准?”

     “图是真的像。”我把手机还给她那个方向,“可真的像不等于真的。”

     “等于白问。”她收回手机,又点开那段视频看了一遍,街上的人乌泱乌泱的,“人家邻市是真解了。”

     “邻市是邻市。”

     “也是哈。”她把视频关了,“这日子过的。”

     她嘴上这么说,手指头却又把那张截图点开了。看了两眼,锁屏,把手机撂在茶几上,起身去阳台收衣服。高低杆的分工是早就定下的,她收低杆,我的t恤大裤衩在高杆上,她仰头看了一眼,没喊我,先把低杆的收完了,抱着衣服回客厅叠。

     “真解封了,”她叠着衣服,忽然来了一句,“我先去店里看看。”

     “花早死透了。”

     “死了也得去,房租交着呢。”她把一件家居服叠成方块,“看看还能不能缓过来。”

     “缓过来我给你打工。”

     “用不起你。”她哼了一声,“你先把那顿锅包肉给我挣出来。”

     “六一那顿不是你请吗?”

     “谁说的?”她眼皮一撩,“我说的?”

     “你说的。你说的带他去,原话。”

     “那利息你得出。”她把叠好的衣服摞成一摞,“封这么些天,利息都够一盘锅包肉了。”

     “妈,你这算盘打得,银行都得管你叫姐。”

     “滚犊子。”

     她抱着衣服回了主卧。茶几上她手机还亮着,闺蜜群还在跳消息,孙丽又发了条什么,屏幕一闪一闪的。我站那儿看了一眼那张截图缩略图,红头的一角露在外头。

     楼下空街,一辆车过去都没有。这图要是真的,六月初,六一之前。

     我没往下想,回了次卧。图还差最后一点,大鹏的语音追过来了,我接起来,他那头嗓门敞亮。

     “航哥!图咋样了!”

     “收尾呢。”

     “客户催三回了。”大鹏那头键盘噼里啪啦的,“完事钱立马转你。”

     “不差这一下午。”

     “哎对了,”大鹏压低点声,“你们滨城是不是要解封了?我们沈阳这都在传。”

     “传啥都别信。”我说,“上回传一回,辟一回。”

     “这回不一样,我刷着视频了,邻市真解了。”

     “邻市是邻市。”我把下午那句话又说了一遍。

     “也是哈。”大鹏嘿嘿一笑,“解封了好啊,解封了我上你家吃馒头去,说好的。”

     “行,管够。”

     挂了语音,我把图收了尾,检查两遍标注,存了文件发过去。大鹏回了个大拇指的表情,跟着转账就到了,四百二,加上上回的,八百四。

     不对,上回四百二,这回——我看了一眼转账金额,四百四。多二十。

     〈多二十咋回事?〉

     〈客户加了个小改动,给你算上了〉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八百六,减去吃用,够了,富裕。

     窗外天色开始擦黑。厨房里她切菜的动静起来了,案板笃笃的,切的是晚上要炒的菜。管道里不知道哪家在炒菜,油烟味顺着井道飘上来一点,混着咱家厨房的香味。

     …………

     夜里,cad第二张图彻底收了尾。我把文件备份了一份,关了软件,屏幕上只剩桌面。大鹏发的那个大拇指还停在对话框里。

     我切出去,翻到陈姐的对话框。头像一盆多肉,绿得冒尖。上回说话还是团购接龙的事。

     我打了一行字:姐,帮留一斤半里脊,一瓶酒。

     停了一下,又加一行:再问问瑜伽垫有没有渠道。

     末了跟一句:别发群里。

     检查一遍,发出去了。

     楼上传来冲马桶的水声,顺着管道下去。主卧那边有动静,她在卫生间洗漱,水声隔着客厅传过来,时大时小。我把手机音量拧到最小,贴在手心里。

     陈姐回得快。先是条语音,我贴着耳朵听。

     “都有,六一前到,里脊给你留最好的那块。”

     跟着又一条,带着笑。

     “咋,给你妈惊喜呐?”

     我打字:嗯,别告诉她。

     几个字打完了,拇指悬在发送键上头。

     我盯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往回删。删干净了,输入框空了,光标一闪一闪。

     改发了一个字:嗯。

     发送。

     跟着转账。里脊八十二,酒三十五,垫子六十五。三个数字加起来一百八十二,转出去,余额剩二百三十八。

     陈姐那边收款收得痛快,回了条语音。

     “放心,姐嘴严。”

     我没再回。长按对话框,左滑,删除两个字跳出来。点删除,弹窗跟着弹出来,问:删除该聊天?

     拇指在“删除”上头停了一下。

     窗户外头静得很,连廊上没有人走。楼上1602那点动静今晚还没开始,楼板安安静静的。我点了下去。

     对话框没了。多肉头像没了。那条“给你妈惊喜呐”也没了。聊天记录清空,好像这事从没发生过。

     可里脊在路上了,酒在路上了,垫子在路上了。六一前到。

     主卧那边水声停了。拖鞋趿拉趿拉的声音进了主卧,墙那边床板响了一下,她躺下了。又过了一会儿,手机在墙那边亮起来的光从门缝底下透出来——她睡前还要刷一会儿,老习惯。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躺着没动。墙那边的光过了好一阵才灭。灭了之后,整间屋子就剩冰箱的嗡嗡声,从厨房那边远远地过来。

     …………

     封控第五十天。

     上午瑜伽课。她跟着手机里主播的口令做板式,撑到一半,垫子又往前滑了半寸,她手扶了一下墙,指头在墙皮上蹭出一声轻响。

     “这垫子真该换了。”

     “回头我给你缠上。”我说。

     “缠了也滑。”她从垫子上下来,拿毛巾擦脖子,“边儿都磨秃了。”

     “那先缠着,回头再说。”

     “嗯,先缠了吧。”

     她没往心里去,收了垫子卷起来立在沙发边上。我在客厅地上做我的深蹲,她去阳台鼓捣那两支干玫瑰。倒挂了快一个月的两支,她摘下来,抖了抖,换了电视柜上那个高瓶子插进去,退后两步端详。

     “比矮瓶顺眼。”

     “顺眼。”我蹲到第三十个,“插上跟买的似的。”

     “那可不。”

     白天各干各的。她在客厅剪下午拍的视频,嘴里念念叨叨地过词。我在次卧把第三张图开了个头,这张不急,大鹏说下周交就行。群里小冯发了通知,明早核酸,十二栋八点五十。我回了收到,顺手把妈的手机也拿过来回了一个——她在厨房剁馅,手上沾着肉,头也不回地说“替我回了”。

     晚上吃的馅饼,韭菜鸡蛋,韭菜是陈姐重启接龙后抢的头一份。她烙馅饼的手艺跟糖饼一个路数,先糊一张,自己吃了,好的全紧着我。我没再争,争也争不过,筷子横过来就是墙。

     夜里躺下,墙那边先开的口。

     “明儿核酸。早点睡。”

     声音隔着轻体墙过来,闷闷的,跟贴着耳朵似的。

     “嗯。”

     墙那边静了。翻身声响了一下,又没动静了。

     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我拿起来看,陈姐发来的。

     〈后天下午到,东门,给你留最好的那块〉

     我看完,这回没逐字删,直接整条左滑,删了。弹窗跳出来,我点了确认,手比上回快。屏幕灭掉,手机扣回桌上,正面朝下。

     那条“后天到”已经不在了。里脊、酒、垫子,六一前到,这事屋里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六一,倒计时还剩几天。

     墙那边彻底静了,她睡着了。冰箱还在嗡嗡,楼上1602的动静起来了,床板声顺着楼板下来,隐隐约约的。我躺着听了一会儿,眼睛睁着,天花板上什么也看不见。

     就这么睁着。

     ----------------------------------------

     第26章收被子

     ----------------------------------------

     封控第五十一天,早上我在客厅地上做俯卧撑,最后一组刚数到十八,主卧那边就响了。

     被子掀起来的动静先到的,哗啦一下,跟着一股捂了一春天的热气从门里涌出来,穿过客厅,迎面扑了我一下。棉絮气,太阳气,还裹着点别的什么,说不上来,反正热烘烘的。

     “航航,过来搭把手,换被了。”

     她嗓门亮堂,整栋楼都听得见,楼下谁家窗户开着,这声都能钻出去。

     “来了。”

     我撑着膝盖起来,汗顺着下巴颏滴在地板上一小点,拿脚蹭了。趿着拖鞋往主卧走,人还没到门口,步子先慢了半步。

     妈的屋。

     白天我十年没正经进过这间屋。小时候进来掀她被窝不算,那是猴崽子上房。后来我大了,这间屋的门就像装了一道看不见的帘子,叫饭在门口喊,递东西在门口递,她衣柜里什么样、床头柜上摆着什么,我全靠门口那一眼余光扫着,扫了十几年。

     “愣门口干啥,进来。”她在屋里催,“被子叠你爸那屋去……呸,你爸没屋。塞袋子。”

     我进了门。门槛就一道木条,迈过去跟迈别的屋没两样,可我脚底板落下去的时候,自己觉出那半拍的慢来了。

     主卧的窗帘拉了一半,五月末的日头从那一半里斜进来,铺在床尾,光里头有细小的尘在浮。她人站在床上,床垫被她踩得一陷一陷,正跟被套较劲,被罩从被芯上往下剥,剥得满头大汗,一缕头发从挽起来的发髻里掉出来,贴在脖领子边上,随她的劲儿一颤一颤。

     她早上起来还没拾掇,家居服成套那身棉的,袖口撸到小臂,裤脚底下是中厚的肉丝袜,把两条腿裹得匀匀实实。脚上一只拖鞋趿着,另一只叫她踩实了碾在床头一角,身子别着,全靠那条腿吃住劲儿。

     “被芯塞压缩袋,袋子在床头柜边上。”她腾出嘴来指挥我,一句一件,“被套归我,枕头你抱那边椅子上去,别撂地上,地上脏。”

     “好办。”

     我先把两个枕头抱起来,挪到窗边那张椅子上。枕头还带着她睡了一宿的温度,隔着枕巾往我胳膊上贴。洗得发白的枕巾,边角起了毛,是她用了好几年那条。

     然后我回头捞被芯。

     被子太大,十斤的棉花胎,两只手根本拢不住,往前一抱,下巴和脸全得贴上去,整张脸埋进被子堆里。

     味道就是这时候钻进来的。

     先是棉的干暖。太阳晒透了收进柜里放了一春天,那种暖发了燥,往鼻腔里撞,撞得鼻粘膜发干。我下意识吸了一口,想把它吸透。

     底下一层就跟着上来了。雪花膏,她的味儿,白瓷瓶绿盖那个老牌子的味儿,压得很低,沉在棉絮缝里头,平时从她身边走过去只能闻着一星半点,这会儿整张脸埋着,它就一丝一丝往外渗,渗得没完没了。

     最底下还有一层。

     枕巾睡了一春天的味儿,被子裹了一冬天的味儿。潮的,温的,人的味儿。她睡在这床被子底下几千个晚上,每一个晚上都往这棉花里留了一点什么,攒到今天,全在这一口里。

     这味儿我从小闻到大。小时候发烧,她把我抱进这屋这床被子里焐汗;小学打雷,我抱着枕头钻进来,钻的就是这个味儿。妈的屋的味儿,二十三年没换过。

     真要命。

     脑子里冒上来一句,想把脸再往里埋一会儿,就埋一会儿,谁也不看,谁也看不见。就一闪。

     我把被芯往袋口捅。压缩袋的口子小,被芯跟发面似的越塞越胀,捅到一半,手慢了,袋口卡了两下,棉花从边缝往外挤。

     “吸溜鼻子干啥呢,被子落灰了?”她在床上瞥我。

     “没,呛的。”我认领得飞快,把被芯又往里送了一截,胳膊肘压住往外鼓的棉花。“妈,这袋子口太小了,你帮我压着点儿。”

     “就你话多。”

     她跪在床上挪过来,床垫一耸一耸,一只手按住袋口,我卷着袋身从上往下排气,空气从拉链缝里嘶嘶往外跑。袋口的卡扣不好使,塑料的,咬了三回都滑开,我拿拇指抵着往回捋,咔哒咔哒扣了两回才咬住。

     “这破玩意儿,”我说,“赶上咱家那防盗门了,得哄着来。”

     “哄啥哄,使劲。”她的手在袋口上又压了压,“你爸买的东西就没一样好使的。”

     袋身瘪下去,十斤的被子抽成一块硬板。我把它立到墙根,回头她已经开始抖床单了。

     人跪在床上,床单抖起来,落下,再抖起来。每抖一下,她整个人的劲儿从胳膊贯到胯,家居裤的后半幅就叫两瓣屁股兜紧了一下,松开,又兜紧。布料绷上去的那一瞬,臀的形状从裤子里整个显出来,两瓣,圆的,沉的,兜着一裤子的棉。

     我眼睛刚落上去,就挪开了。挪到墙上。

     她跪累了,挪到床沿,踮起脚把脏被套往地上扔。那条吃劲的小腿肚子隔着丝袜绷圆了一下,袜子在踝骨那儿堆出一道细褶,又被绷平了。

     我把视线搁到床头柜上。

     柜上立着个相框,原木框,玻璃面擦得挺亮。一家三口的合影,十几年前在公园照的,爸站后排,她抱着我坐前头,照片里我才到她腰,穿个跨栏背心,缺一颗门牙。这相框在这张柜上立了十几年,玻璃面上的灰都是她隔几天抹一回的,我今天头一回站在这屋里看它,看得这么近,近到能看清照片里她那时候描的眉比现在的粗。

     “瞅啥呢,干活。”她顺着我的眼睛看过去,一句话把我撵回来,手里的床单往胳膊上一搭,“衣柜顶上那几个袋子,够下来,妈够不着。”

     “哎,这个我够得着。”

     我绕到衣柜那头。她这屋的衣柜是到顶的老式大柜,顶上还摞着一层,一年就动两回,换季,全在她手里。今年她够不着了,柜顶太高,她在底下仰着头看,手扶着柜门边。

     这活儿归我了。往后年年归我了。

     …………

     我踩上床沿,膝盖跪在床垫边上,再直起腰,头顶快挨着吊灯了,一伸手就能够着柜顶。

     “慢点儿,别栽下来。”她在底下扶着床尾,仰着脸。

     “栽不了,咱这体格。”

     我先把最外头那个拖出来。蓝格的布袋子,方方正正,我递下去,她两只手接住。

     “这个装的枕巾被罩,回头洗了。”她报名字,顺手撂在床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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