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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疫绵绵无绝期(21-24)

作者:橙青 标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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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疫绵绵无绝期(21-24)

     作者:橙青

     第21章

     的喇叭先炸了一声电流杂音跟着才有十二栋十二栋做核酸

     封控第四十四这个开场我已经听熟了

     我在玄关扬嗓子:“航航!穿裳!核酸了!”

     “来了!”

     核酸码昨我就给她截好图了

     她手机字调到最点开相册一张就是

     出门之前我把她手机递过去她伸手接手指碰着我的手指

     她没察觉兜里罩往脸一挂看鞋带

     我这只手昨过什么它自己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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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疫绵绵无绝期(21-24)

作者:橙青 标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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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纯爱

     情疫绵绵无绝期(21-24)

     作者:橙青

     第21章阳了

     楼下的喇叭先炸了一声电流杂音,刺啦,跟着才有人声,十二栋,十二栋下楼做核酸。

     封控第四十四天。这个开场我已经听熟了。

     我妈在玄关扬嗓子:“航航!穿衣裳!核酸了!”

     “来了!”

     核酸码昨儿晚上我就给她截好图了。

     她手机字体调到最大号,点开相册头一张就是。

     出门之前我把她手机递过去,她伸手接,手指头碰着我的手指头。

     她没察觉,揣进兜里,口罩往脸上一挂,弯腰看鞋带。

     我这只手昨儿夜里干过什么,它自己记得。

     我把手插进裤兜,跟着她出门。

     鞋柜上酒精喷壶立在老位置,钥匙串挂钉子上。

     她回身瞄了一眼门磁那个白盒子的方向,我也回头看了一眼。

     两扇卧室门都带上了,没锁。

     她立的规矩,谁睡觉都不许锁门,到今天第十二天。

     楼道里声控灯啪一声亮了。

     电梯里没人。

     轿厢那面镜子照着我俩,一前一后。

     她在前头看电梯门上贴的通知,我在后头看她后脑勺。

     染的深棕色,发根新长出来一截,一星半点的白。

     中心花园,队伍拉开隔两米。前头后头都是听熟了动静的房号。脚底下贴的两米线胶带磨起了边,有一截叫鞋底蹭开了,翘着。

     赵大妈排在我们前头五六个人的位置。

     搁平时,隔着两米她也得扭头跟我妈唠三句,嗓门能从队首传到队尾。

     今天她就那么站着,背影冲着后头,没回头。

     我妈拿胳膊肘捅了捅我。

     “就穿这个出来的?”她上下打量我的t恤,“回家加件衣裳,今天风凉。”

     “不冷。”我把胳膊一绷,“大小伙子火力壮,你又不是不知道。”

     “壮啥壮。这节骨眼儿上冻感冒了,你试试。”

     她嘴上嫌着,手跟着就上来了,伸过来把我t恤的领子抻了抻。指头在我锁骨边上掠过去,快得很。

     二十三年她就这么给我抻领子。小时候抻,现在还抻。

     我低头看手机,把她手指头掠过去那一下,按进手机屏里。

     手机响起来不是一只一只响的,是一茬一茬炸开的。

     队头先响,两三声。跟着中段。跟着就是我们这头。前后左右,一眨眼的工夫,整支队伍的手机全在兜里、在手里震。所有人同时低头。

     我掏出自己的。业主群,@全体成员。

     “通报:十一栋确诊一例阳性,即日转运。同栋住户居家等待进一步通知。”

     队伍没声了。

     人都在动,没人说话。

     前头有个男的回过头,目光在队伍里扫了半圈,扫到我和我妈这儿,又转回去了。

     脚底下没人指挥,全都自己往后错。

     两米线不知不觉拉成三米,那截翘起来的胶带叫人踩得彻底平了。

     大白在那头举着喇叭喊,间隔再大一点。喊了一句,自己停了。

     不用喊了。

     我妈把通报点开,两个指头划开放大,来回划了两下。

     “十一栋……”她说,“哪个单元来着?”

     “不知道。”

     她没再问。通报上没写。

     前头赵大妈站在那儿,从头到尾一个字没出。全楼就数她嗓门亮,今天跟哑了似的。

     做完核酸从另一侧绕回。还是那条路,还是十来分钟。回去的路上谁都没提速,步子都比来的时候沉。空街上保供车都没过一辆。

     我跟妈并排走,中间隔着多半拳。

     早上出门的时候,没这个缝。

     进门,酒精喷壶一人一下。我先喷,她后喷,顺序一个多月没变过。

     大群从这一刻起就没停过。

     先是猜。

     十一栋几零几,几个版本轮着转,一个比一个说得有鼻子有眼。

     跟着是问:哪天做的核酸,排在哪一段,取物资跟谁打过照面。

     再往后,难听的也冒出来了,“肯定是不守规矩”。

     发出来没半分钟,叫人两句劝怼回去了,都不容易,嘴上积德。

     我妈刷到那句难听的,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

     “这日子过的。”

     陈姐发了条语音条,背景里锅铲哐哐响:“这两天的接龙都缓缓啊,等通知,货我让人家先压着。”

     我把这句念给我妈听。

     “缓就缓吧。”她坐在沙发那头,手机举得老远,“绿叶菜就剩一把了,先紧着会坏的吃。”

     “饿不着。”我说,“冰箱里鸡蛋还十几枚呢,馒头也有,米面都够。你儿子这体格,扛造。”

     “嗯,做饭。”

     十点四十,小冯冒出来了。

     头一条是正式通知,格式工整,落款社区,让十一栋同栋住户居家等消息,其余各栋照常管控。

     隔了十来分钟又补了条语音,嗓子有点哑。

     “挨户打电话核对行程,接到电话的配合登记,没接到的不用来问。都别在群里问了啊,问也问不出啥。”

     公事公办的调子。尾音上带着点儿活人味儿。

     我妈给赵大妈发了条私信。

     〈没事吧?〉

     过了好一会儿,那边回了两个字。

     〈没事。〉

     我妈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她进厨房了。水龙头开得比平时大。

     中午,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进的小区。

     封了四十四天,这个声儿头一回是冲着我们小区里来的。

     我在次卧,cad开着,光标一闪一闪,第二张图画到一半。车声一进东门方向,我站了起来。

     走到客厅南窗的时候,我妈在厨房,北窗。

     同一个声儿,两扇窗,一人一扇。

     她本来在水槽边择那把绿叶菜。车声一近,手停了,菜梗捏在手里,人朝着北窗定住。水管还流着,细水,她没关。

     对面楼的窗一扇接一扇亮出人形,都贴着玻璃往下看。

     车往十一栋的方向去了。看不见车头,光听声。声音先拐了个弯,又变小,最后没了。

     她接着择菜。动作比刚才慢。择完的菜在案板上码得整整齐齐,比平时齐。码完,她伸手把水龙头关了。

     我在南窗又站了一会儿。对面楼的人形一扇一扇撤了。

     回次卧坐下,cad的光标还在原地闪。图纸一笔没多。

     下午两点多,群里陆续有人说接到核对电话了。有人问行程问到哪一级,问完自己又把那条撤回了。

     1502的电话一直没来。

     保供喇叭远远地响了一声,是别的楼的通知。楼上1602今天白天没动静。

     我妈隔一会儿就看一眼茶几上的手机。

     手机本来屏幕朝下扣着。不知道哪一回开始,改成屏幕朝上摆着了。

     下午三点,她从沙发边把旧瑜伽垫抽出来,铺开。

     垫子磨毛的边在她手底下一卷,一摊,平了。手机架上,主播的口令从扬声器里出来,扁扁的。

     今天她铺垫子比平时快。铺开以后还多拍了两下。啪,啪。手心落在垫子面上。

     我在客厅另一头做俯卧撑,哑铃搁在脚边。屋里没人起话头,就主播一个人在数。

     “往那边挪挪。”她说,“挡我亮儿了。”

     “行,我挪。”我撑着地板往边上错了一个身位,“我这一百七十多斤,还能挡住房子的光。”

     “你挡的是我的光。跟房子啥关系。”

     “……有道理。”

     她没再接,跟着口令起了第一个式子。我数自己的俯卧撑。一个,两个。

     垫子上她的影子落在地板上,跟每天下午三点一个位置。

     口令走到一半,远处又有车声。

     由远及近。听不出来是同一辆走,还是又来一辆。

     我妈的动作悬在半空。

     一个扭转做到一半,胳膊抬着,整个人定住了。耳朵全在窗户外头。主播的口令走到下一个,她才跟,迟了一拍。

     我正撑着俯卧撑,撑起一半,停在半空,从地板上看着她的侧影。

     车声远了。

     她接上下一个口令。单腿平衡,抬起的那条腿绷直。

     晃了一下。

     她的手伸出去,扶了墙。

     指尖先挨的墙。跟着整个掌心贴上去,借力,松开。前后没到一个呼吸。

     她重新站稳,把动作做完。跟口令跟得严丝合缝。刚才那一下,跟没发生过一样。

     妈练瑜伽十几年,一天不落的人。

     我头一回见她扶墙。

     我趴在地板上没动,胳膊还撑着。地板凉,贴着我的小臂。

     我在心里数了一下。从她晃,到她站稳,一口气的事。

     数完我自己把这个数掐了。

     数它干啥。

     主播还在数她的拍子。我把那个俯卧撑做完了。

     她收垫子,卷到一半,说:

     “今天这垫子有点滑。”

     我从地板上坐起来。

     “不滑啊”三个字到了我舌尖上。

     我把它咽回去了。

     出去的是另一句。

     “是,回头擦擦。”

     “嗯。”

     她把垫子卷好,立在沙发边,拍了两下,转身进厨房烧水。水壶的动静比平时大,咕嘟咕嘟,顶得壶盖直响。

     我坐在地板上没动,看着立在沙发边的垫子。

     她说是滑,那就是滑。

     妈就这脾气。脚底下拌了一下,也得说是地不平。

     地不平就不平。我替她擦平就是了。

     傍晚,玄关抽屉、电视柜抽屉挨个被拉开的动静响了一阵。哗啦。哗啦。

     我从次卧出来倒水,看见她从主卧出来,手里捏着一支玻璃管。

     水银体温计。家家抽屉里都有的那种,不知道在抽屉底压了多少年。她捏着甩了甩,手腕一抖一抖,水银柱落回去。

     描过的眉毛尾淡了,散进鬓角的碎发里。豆沙色的口红涂了一天,边角有点旧了。家居服成套那套棉的,袖口洗得发软。

     “过来,夹上。”

     我坐餐椅上,把体温计夹进腋下。玻璃管凉,激了我一下。胳膊夹紧就放不下来了,姿势僵着。

     “夹几分钟来着?”

     “五分钟。”

     她搬了把凳子,坐我对面,看着。

     五分钟。

     “你说说你。”她开口了,“昨儿夜里几点睡的?我起夜,你屋门缝底下还漏着光。”

     “画图呢妈,挣钱呢。”

     “挣钱不要命了?”她数落开了,“半夜两点还画图,眼圈黑得跟啥似的。白天一坐一天,水也不喝,饭也不正经吃……”

     “那叫上进。”我抬手在自己脸前比划了一圈,“再说了,这叫烟熏妆,懂不懂。现在小姑娘就稀罕这个。”

     “呸。哪个小姑娘稀罕熊猫。”她哼了一声,接着数,“你爸年轻时候就这么造,现在落一身毛病。大小伙子不知道惜……”

     她说到这儿,自己咬住了,低头看了一眼表。

     “没事儿。”我说,“我身体好得很,咱家基因你还不清楚。”

     她没接这句。

     窗外天色往傍晚走。客厅没开灯。她的脸在将暗不暗的光里对着我。

     厨房里水壶的响动早停了。屋里就剩我俩的说话声,和她手指头在凳子沿上敲的两下。

     “你说你挣那俩钱儿。”她又起了一轮,“够买排骨的吗你就熬夜。”

     “积少成多。”我说,“六一之前攒出一顿馆子钱,问题不大。”

     “谁让你掏钱了?”她眼睛一瞪,“妈说带你下馆子,那就是妈请。”

     “那我点锅包肉。”

     “点。再给你点个地三鲜。”

     “得嘞。”

     到点了。她伸手过来。我把胳膊一抬,她两根指头把体温计抽出来,动作利落。

     抽出来她没看,递给我。

     递的时候,手在半空顿了半拍。

     “你眼神好,看看多少。”

     我举着玻璃管,对着阳台方向的光,慢慢转。水银柱细,我眯着眼对角度。

     她等不及,从对面凳子上起来,直接凑过来看。

     她的脸到了我脸旁边。

     这个距离上,眼角那两三条细纹趴着,不笑的时候也趴着。

     描过的眉,眉尾淡了,散进鬓角的碎发里。

     豆沙色的口红涂了一天,唇纹里积着颜色深的一线。

     她的头发扫过我的手背。就一下。

     气味也是这个距离才有的。

     一团。

     雪花膏的沉,底下压着她忙了一天的温温的气息。

     择过菜,烧过水,练完瑜伽没再洗,那点热乎气全在这一团里。

     她眼睛盯着管子,睫毛都没往我这边偏。

     “多少度?”

     水银柱在我眼前晃了一下,才看实。

     “三十六……三十六度五。”

     “正常。”

     她的脸退开,直起身。

     “换我。”

     她捏过体温计甩了甩,手腕又是一抖一抖。甩完夹上,袖子挽到胳膊肘,胳膊夹着,没法比划。

     “去。”话从她咬着牙关的缝儿里出来,“把阳台衣裳收了。”

     下巴往阳台那边抬了抬。

     “这就去。”

     阳台上,高杆低杆挂着我们俩这一天晾的东西。我的旧t恤大裤衩在高杆,她的家居服在低杆。薄款的肉色丝袜垂在低杆一端,夹子夹着袜口。

     我一件一件收。夹子一个一个摘。摘一个,手里多一个。攥到第五六个的时候手心有点握不住了,换了个手。

     阳台外头,对面楼的窗亮着比平时多的灯。楼下空街,一辆保供车慢慢开过去,车厢蒙着布。

     衣服收完,一摞抱在怀里。她的家居服挨着我的t恤。一样的洗衣粉味,叠在一块儿,分不清哪件是谁的。

     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耳朵根是热的。

     我自己知道。

     楼下那辆保供车开到头了,拐弯,看不见了。我抱着衣服进屋。

     她的五分钟到了,自己抽出来对着灯看了一眼。

     “三十六度三。”她把体温计往茶几上一搁,“都没事儿。”

     “那必须的。”我把衣服搁沙发上,“咱娘俩这体格,病毒见了得绕道走。”

     “就你嘴好。”她起身往厨房走,“等着,炒个菜就吃饭。”

     晚饭是炒绿叶菜,最后一把。恐慌日,先吃会坏的。又摊了个鸡蛋,边儿焦黄。

     我妈话比平时密。

     她把孙丽的语音外放,手机搁在桌子中间。

     孙丽在那头连珠炮。

     他们小区又有阳的了。

     老吴白天在大群里追问阳性那家的轨迹,问得太细,叫人家给怼了。

     孙丽骂他给自家房号招眼,骂到第三句,自己先乐了。

     “你说这老爷们儿。”我妈笑着给我拨了一筷子鸡蛋,“虎不虎。”

     “这事儿干得确实虎。”我扒了口饭,“孙姨骂得对。这节骨眼儿上,哪壶不开提哪壶。”

     “可不咋的。”

     我俩都笑了。

     笑着笑着,她看我吃饭。

     我扒到第三口觉出来的。抬头,撞上了。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着,比平时长。长出来的那一截,也就一口饭的工夫。

     “看啥,吃你的。”

     “我这不是吃呢么。”我低头扒饭,“你炒的菜香,还不兴人捧场了。”

     “贫吧你就。”

     她收回目光,给我碗里又拨了一筷子鸡蛋。孙丽的语音还在桌子中间响着,骂完又笑场了。

     收拾完,她隔着客厅说了句“睡了啊”。

     “嗯。”

     两扇门各自带上,没锁。

     楼上1602今夜没动静。整栋楼安静得比平时早,管道里的水声都稀。我躺下,盯着天花板。

     隔墙,她的翻身声密。

     停了。又响起来。又停了。又响。

     体温计在茶几上,没收。玻璃管在夜里看不见。

     但它在那儿。

     大鹏晚上发过一句“上线了”。我打字回“今天算了,累了”。他回了个问号。

     我没再接。

     墙那边又翻了一次。床垫的弹簧很轻地响了一下,跟着静了。

     我没数她翻到了第几回。

     第22章噩梦

     后半夜墙那边才彻底静下来。

     翻身的动静一阵密一阵疏,我躺着听,听到后来自己也迷糊过去了。

     再睁眼,天刚亮透,窗帘缝里挤进来一条灰白。

     五月的早晨,亮得一天比一天早。

     我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六点四十。客厅里已经有动静了,拖鞋趿拉趿拉,开冰箱,又关上。

     等我洗漱完出去,粥已经盛好了,摆在桌上冒热气。她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那根水银体温计,对着窗户的光甩了两下,水银柱下去了。

     “先吃饭。”她说,“吃完量一个。”

     体温计昨天就从抽屉里翻出来了,在茶几上搁了一宿。昨天量过一轮,今天还要量。我没说什么,坐下喝粥。

     粥是昨晚的剩饭熬的,稠,咸菜丝切得细。

     她坐我对面,吃得慢,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两下,又去够咸菜碟子。

     搁平时她这时候该念叨了,今天核酸第几轮、陈姐的接龙什么时候恢复、楼上那家昨晚又折腾到几点。

     今天一句都没有。

     我低头扒饭,耳朵在客厅外头。楼下静。静得跟平时一样,又不太一样。

     ……

     动静是七点半过一点起来的。

     先是楼下有人说话,压着嗓子,一声接一声。

     跟着是脚步,碎,乱,不止一个人。

     再有就是大白的动静,隔着十几层楼瓮上来,词听不清,调子听得清,是办事的调子。

     我撂下筷子起来的。她比我还快,已经站到客厅中间了,脸朝着窗户的方向。

     我先去的北窗。趴在玻璃上看,角度不对,十一栋的单元门被咱家这栋的楼角咬掉一半,只能看见环路的一段。我绕去阳台。

     楼下环路上,两个大白一前一后,中间夹着一户人。

     大人拎一只拉杆箱,箱子上摞着个塑料袋,袋子随着走道一晃一晃。

     箱子轮子在砖缝上磕,咔啦,咔啦。

     小孩被大人牵着手,走了两步,回头看楼。

     看了挺久。

     被大人拽了一下,才接着走。

     十一栋单元门口还站着第三个大白,手里拿一卷什么,正低头撕。他们往东门去,警戒线外头停着一辆车,保供车改的那种,车门敞着。

     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旁边。

     她头发乱着,早上随手挽的那个髻散了半边,几缕挂在脖子边上。她手里攥着体温计。攥着,没量,就那么攥着,指节扣着那根细玻璃管。

     她站得比平时离我近。近到她胳膊几乎蹭着我的袖子。

     我没动。她也没动。

     楼下那辆车关门的声音传上来,闷的一下。车开走了。第三个大白回到单元门口,往门上贴东西。白纸,巴掌宽,两道,交叉着。字看不清。

     写的什么,不用看清。

     这楼里的封条,原来三户。从今天起,四户。

     风从阳台窗缝里挤进来一点,吹得她脖子上那几缕头发晃。她抬手把它们别到耳后,动作慢,别了两回才别住。

     “粥还热着。”她说。

     她先转的身。说完顺手把阳台门带上了,玻璃门在框里磕了一下,隔断了楼下。

     “来了。”我说。

     眼睛在封条上多停了一拍。那两道白纸贴在十一栋的门上,跟创可贴似的。

     我跟着她进屋,拖鞋趿拉趿拉。

     ……

     回到桌上,粥还温着。

     她先把体温计夹上,自己量。

     坐在那儿,胳膊夹着,眼睛落在桌面上一个点上,没看手机。

     五分钟到,她抽出来对着窗户的光,眯着眼转了个角度。

     “三十六度五。”

     她把体温计甩了甩,递给我:“夹着。”

     我夹上。她盯着我夹好,才坐下,掰了半拉剩馒头,慢慢嚼。馒头是熥的,皮有点塌。

     五分钟到,她抽出来看。还是那个角度,还是眯着眼。

     “三十六度五。”她说,“都没事。”

     她把体温计搁回茶几。没搁回原位,往里推了推,推到纸巾盒旁边,立住了。那位置顺手,一眼就能看见。

     群里从早上开始炸,又很快收场。

     我划着手机看。那户的男主人在群里发了一句话。

     “麻烦各位了,大家保重。”

     底下跟着十几条保重,房号排了一串。有一个房号追问哪天做的核酸、排在哪一段、取物资跟谁接触过。三条劝的立刻压上来。

     “都不容易。”

     “这节骨眼儿就别问了。”

     “人家都这样了。”

     再往后,没人说话了。

     赵大妈的头像两天没冒泡。全楼嗓门最亮的人,昨天核酸排队都不搭腔。搁以前,群里这种场面她第一个到,语音条能发一串。

     陈姐的接龙还停在暂停状态。最后一条是她前天发的。

     “暂缓,等通知。”

     我把手机递给我妈看那条“大家保重”。她凑过来看,就着我的手,没接手机。离得近,我闻到她头发上隔夜的洗发水味,淡了。

     看完她坐回去,接着掰那半拉馒头。

     “这家人,说话挺体面。”她说。

     “嗯,没骂街也没卖惨。”

     她嚼着馒头,腮帮子动得慢。过了一会儿又说:“孩子才上小学。”

     我没接这句。这句没法接。

     我低头喝粥。粥有点烫嘴。

     吃完饭她收碗,我擦桌子。抹布过到第三遍,她说:“行了,桌子让你擦出坑了。”

     我放下抹布。她端着碗进厨房,水龙头开了,哗哗的。

     白天小冯的核对电话没打来。

     昨天群里说挨户核对行程,十二栋一溜门牌号轮过去,到一五零二这儿,电话一直没响。

     我妈手机充着电,搁在茶几上,屏幕朝上。

     谁也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许排得靠后。也许。

     没人提这个。

     ……

     上午她端着那盆绿叶菜去阳台择。

     菜是前儿到的,小油菜和菠菜混着,装在一个不锈钢盆里。

     她把小凳搬过去,盆搁在腿上,垃圾袋挂在小凳腿上,手指把袋口在凳腿横梁上绕了两圈,挂牢。

     平时她择菜快得很。黄叶子掐下来甩进袋子,一棵接一棵,手起手落,菜帮子磕盆沿,嗒,嗒,带响的。

     我在客厅擦哑铃。

     阳台角落那对哑铃,铁的,封控这么久就靠它们。我拿了块湿抹布,先擦左边那只。铁是凉的,擦过去一层水汽,抹布一让开,铁面又暗回来。

     擦完一遍,又擦一遍。

     擦到第二遍的时候我发现,阳台上一点动静都没有。

     没有掐菜的声。没有菜帮子磕盆沿的声。

     我从客厅看过去,只能看见她的侧影。

     背还是直的。

     她坐了十几年瑜伽垫,蹲小凳上背都不塌,脖子拔着。

     手可放在盆沿上。

     择到一半的那棵油菜捏在她手里,根朝下,叶子上还挂着水,一直没动。

     她的脸朝着楼下。

     朝着十一栋那个方向。

     封条从咱家阳台看不见正面,只能看见那个单元门的一角。她就看着那一角。

     楼下有救护车声远远过了一趟,没进小区,往南去了。声音拉得长,过去之后,楼又静下来。

     她的肩膀动了一下。就一下。

     管道里谁家冲水,哗哗一阵,过去了。

     1602今儿一天没动静,平时这个点儿,楼上的小媳妇该起来走动了,地板该有拖鞋声。

     今天没有。

     全楼都在消化那张封条。

     我手里的抹布在哑铃上转圈,一圈,又一圈。铁让我手心的汗焐得不凉了。

     她捏着那棵菜,捏了多久,我没看表。反正我哑铃擦到第三遍的时候,她站起来了,端着盆进屋。

     盆里的菜,跟端出去的时候差不多少。

     她从我背后过去,进厨房,盆搁在台面上,磕出一下轻响。

     我头都没抬,抹布在哑铃上搓得飞快。

     那盆菜,出去多少,回来多少。

     就想到这儿。想到这儿我就起身去卫生间拧抹布了。水开得大,搓了两把,拧干,晾上。

     回客厅的时候她在厨房里翻冰箱,拿肉,化冻,说明中午炒油菜,再拍个黄瓜。

     “行。”我说,“我帮你拍黄瓜。”

     “你拍黄瓜跟砸核桃似的。”她说,“一边儿去。”

     这话有她平时的味儿了。我应了一声,心里却没接住这个味儿。

     ……

     中午菜端上来。

     炒油菜,绿的,油亮,蒜片爆的锅,看着没毛病。拍黄瓜是她自己拍的,搁了蒜末和醋。剩馒头熥了一屉。

     我夹第一筷子油菜进嘴,舌头就知道不对了。

     咸了。

     咸得明目张胆,一口下去,咸味儿从舌面一直冲到嗓子眼。

     她做饭二十多年,盐罐子跟她手是一体的。

     闭着眼都不会抓错。

     我小时候口重,她还老说我爸口淡,炒菜盐分两回搁,头一回给全家,出锅前单独给我爸那盘补一点。

     这种手上功夫,咸这种错,我从小到大,没在她锅里吃到过。

     一回都没有。

     我嚼着,咽了,脸上没动。

     她自己夹了一筷子。嚼了两下。

     没说话。

     她起身,去厨房盛了碗白开水,搁在桌角,就着她自己那边。然后坐下,夹一筷子菜,在碗里蘸一下,吃。

     她起来的时候我看见了,围裙带子松了一边,挂在腰侧,她没系。平时她系围裙,带子在背后打的是活结,齐整的。

     昨天晚饭她话密得反常。

     一句接一句,从孙丽家老吴说到陈姐的土豆,从土豆说到我小时候吃草莓。

     今天中午,她一筷子一筷子地吃,几乎没话。

     两顿之间的落差,坐在桌子对面的人不可能听不出来。

     我没说咸。

     我夹了一大筷子油菜,就着馒头吃。咸就咸,往下咽。又夹一筷子。

     她抬眼看我。

     “这么咸了你还吃。”她说,把那碗白开水往我这边推了半寸。

     “下饭。”我说。

     我夹了一大筷子证明,就着那口水咽下去。

     她看着我,看了两秒。没接话,低头扒饭。

     那盘油菜,我吃下去了半盘。她吃的都过了水。黄瓜我俩分着吃了,黄瓜没毛病,酸脆。

     收拾桌子的时候她说:“下顿少搁盐。”

     “咸点好。”我说,“省得抢。”

     她没笑。

     搁平时这种话她怎么也得回一句。今天没有。她端着盘子进厨房,水龙头开得比平时大,水声哗哗的,盖了一阵子。

     我回次卧,cad图纸摊在屏幕上。

     大鹏给的那两张活儿还差一张收尾,一条轴线改了删,删了改,一下午就这一条线。

     屏幕右下角,大鹏五点多发的消息还亮着。

     〈航哥,晚上干两把?〉

     我没回。

     ……

     两点多,我拉开冰箱拿水。

     看见那半块老姜。

     姜皮都皱了,缩在冷藏室门格子里,跟鸡蛋盒挤着,边角上长了点白膜。上回用还是四月里她炖鱼,剩这半块,一直没动。

     我把姜拿出来了,搁在台面上。

     又踮手把吊柜第二层的红糖够下来。袋子没开过封,我拿剪子铰了个口,红糖的甜味儿冲出来一点。

     她没喊我。我先动了。

     洗姜。

     皱皮底下还是辣的,洗完手上一股姜味,冲了两遍没冲掉。

     切姜。

     刀工还是那个刀工,姜片厚薄不匀,厚的跟土豆块似的,薄的透光,案板上一摊,没一片重样的。

     锅里接水,坐灶上。等着开的时候,我心里把这个事儿过了一遍。

     她早上手脚冰凉地攥着体温计。中午菜咸了都没尝出来。喝点姜汤发发汗,总比干坐着强。

     这说法顺溜得很,我一点没卡壳。

     水开了,姜块下去,辣气先上来,顺着鼻子往里钻。

     我拿勺子搅了搅,火调小,红糖挖了两大勺进去,再搅。

     锅里从清亮慢慢变成浑的琥珀色,沫子浮起来一层。

     “鼓捣啥呢。”

     嗓门从客厅一路到厨房。我回头,她已经站在厨房门口了。

     “姜汤。”我说,“这天忽冷忽热的,喝点发发汗。”

     她走进来两步,往锅里看了一眼,笑:“你这姜切得跟土豆块似的。”

     “块大出味儿。”我说,“你懂啥。”

     “我不懂。”她哼了一声,“我不懂谁教你和的馅儿。”

     “和馅儿搁的是姜末。”我说,“姜末是姜末,姜块是姜块,两码事。”

     她笑完没走。

     她倚上门框,就倚在那儿看。看我用勺子撇沫,看我把火又拧小半格,看红糖化开,一锅水从浑熬到透亮。厨房里就剩咕嘟咕嘟的声。

     搁平时她早把我扒拉开自己上了。今天她光动嘴。

     “沫撇干净。”

     “撇着呢。”

     “火小了点。”

     “小火出味儿。”

     “哪儿学的。”

     “看你熬绿豆汤看的。”

     她不语了,接着倚。

     二十来分钟,她没回客厅,我也没撵她。灶上的热气把厨房熏得暖,窗玻璃上蒙了一层白。

     汤好了,我关火,拿碗盛。先盛一碗,递过去。

     “妈你先喝,趁热。”

     她接碗的时候我撞进的画面是她倚在门框上抱着胳膊。

     小臂压着家居服前襟的棉料,那一片软被胳膊压出一点弧度。

     棉短袖的袖口松,小臂从袖口里出来,手腕细,腕子上一圈洗碗溅的水珠子。

     两个呼吸。

     我把眼睛掰回锅里,汤还在小火上温着,沫又起来薄薄一层,我拿勺子撇了。

     她捧着碗吹。热气把她脸熏得眯起眼,吹两下,试探着喝一口,烫得嘶嘶的。

     “行。”她说,“我儿子熬的,毒药也得喝。”

     “毒不死。”我说,“顶多齁着。”

     她捧着那碗,站在厨房门口,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头发早上那个松髻还没拆,几缕掉下来,她腾不出手,就着吹气的工夫拿下巴颏把头发往肩膀上撩了一下,没撩上去,算了。

     拖鞋趿着,一只脚的脚跟从拖鞋底上抬起来,抵着鞋帮,又落回去,啪的一声轻响。

     一碗喝完了。一口没剩。

     碗底沉着两块姜,她拿筷子头拨拉出来,扔进嘴里嚼,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直吸气。辣。

     “嘶——这姜还挺冲。”她说。

     “剩下的姜还有一小块。”我说,“明天还能熬一锅。”

     “明天再熬一锅。”她把碗搁进水池,“姜我来切。”

     “行。你切的就是姜片,我切的是姜块。”

     “知道就好。”

     她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锅一眼。

     “锅里那些,你喝了。”她说,“别浪费。”

     “知道。”

     她出去了。我把剩下的姜汤盛出来,站在灶台前喝的。辣,甜,烫,一碗下去,脑门上出了一层细汗。

     水池里她那只碗,碗底干干净净。

     ……

     两点多到五点,屋里静。

     她在沙发上靠着。手机拿在手里,屏幕暗了也没再点亮,人也没睡,就那么靠着,眼睛半睁不睁,朝着电视的方向。电视没开。

     我在次卧对着cad。图纸看不进去,屏幕上的线一根没动,光标在那儿闪,一闪,一闪。

     两扇门都开着。客厅方向一点声没有。

     楼上1602今天也没动静。

     管道里偶尔过一阵水声,谁家在洗菜,或者洗衣服。

     再远的地方,小区外头,一辆车过去,又一辆。

     平时听不见这些,平时屋里屋外都是声。

     今天全让出来了。

     四点来钟,她起来了。

     沙发那边窸窣一阵,跟着是拖鞋声。

     她进厨房,把那盆没择完的菜择完了。

     掐菜的声这回有了,嗒,嗒,一棵接一棵,水声哗哗一阵,又静下去。

     我从次卧门口看了一眼。她在厨房里站着择,背对着我,盆搁在台面上,站着择,手起手落。

     择完她把菜控上水,盖了块屉布。

     这一天她没提瑜伽。我也没问。

     ……

     晚上六点开饭,炒的是下午择的菜,这回盐正好。她多吃了半碗。

     七点半,她拿起遥控器。

     看剧照常。那部年代剧,四十多集,追了快一个月。

     沙发,半个人的间隔,投屏。这是我们一个多月看剧的老位置:她坐沙发这头,我坐那头,中间隔着半个人的空。

     片头曲响起来的时候,她把头发放下来了。

     挽了一天的松髻散开,皮筋撸下来套在手腕上,头发散在肩上,她拿手往后拢了两把。

     口红是吃饭时候蹭掉了大半,剩个豆沙底。

     茶几上摆着一盘橘子,下午她洗的。她拿了一个,剥。

     我从果盘里也拿了一个,没剥,在手里转着玩。

     电视里片头曲完了,正剧开始。

     这一集讲的是厂里分房子,女主跟车间主任闹。

     她平时看剧嘴不闲着,这段假、那段瞎编、这演员眼熟想不起叫啥。

     今天她剥橘子。

     剥到一半,停了。

     橘子皮在她指头上挂着,撕到一半的一条,垂下来。她的手停在橘子上面,半分钟没动。

     远处有救护车声,过一趟,很远,跟上午那趟一个方向。

     她的眼神往阳台窗那边飘了一下。

     收回来。

     落在电视上。电视里女主在哭。

     我手里那个橘子转了三圈。

     有些事儿不用凑一块儿想,它自己往一块儿凑。

     早上阳台上她看着十一栋那一角,菜捏在手里不动。

     中午那锅咸了的菜。

     下午沙发上那两个小时,手机屏幕暗着,人醒着。

     刚才那半分钟,橘子皮挂在指头上。

     十一栋那家人走的时候,小孩回头看楼。

     一个楼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今天轮到他,明天轮到谁。真轮到自己头上,大人一个孩子一个,拉走,方舱,都是隔开的。

     她怕的是这个。我猜的。她嘴上不认,一天了,一句都没认。可东西都在她手上漏出来。

     我把手里的橘子搁回果盘。

     半个人间隔。

     我挪了挪。

     屁股在沙发上蹭过去半个人的距离,沙发垫让我压得陷下去一块。我伸手,胳膊从她背后绕过去,揽住她的肩,把她往我这边带了一点。

     “没事儿啊妈,咱栋又没事儿。”

     她身体明显一僵。

     一顿。

     就一顿,很短。她肩膀在我胳膊底下绷着,整个人顿在那儿,手里还捏着那个剥了一半的橘子。

     我记得我小时候看电视就这么歪在她身上,一看就是一下午,看到睡着,她把我抱回屋。

     后来我蹿个儿了,一年一个头,这动作就没了。

     多少年了。

     十年?

     她肯定生。

     说不准。

     反正她僵的就是那一顿。

     一顿过去,肩膀在我胳膊底下慢慢松下来了。

     一点一点,先松的是肩胛那一片,再是整条胳膊,最后她把手里的橘子放到了腿上,人往沙发背上沉了半分。

     我没敢低头。

     过一会儿,她的头慢慢歪过来,靠上我的肩膀。

     头发蹭到我下巴,痒。

     洗发水的味儿,昨天洗的头,味儿不冲了,底下压着一点雪花膏,从脖子那儿上来的。

     她的头有分量,刚碰上的时候虚着,碰一下又抬起来半分,跟着又放下来,这回放实了,搁进我臂弯里。

     那分量顺着我肩膀往我身上沉。

     我坐着没敢动。右手搭在自己腿上,手心有汗。胳膊保持着那个弯,久了会麻,我也顾不得管它。

     电视里女主哭完了,开始跟主任吵架。

     “你说这女的图啥呢。”她开口了,声音从我肩膀那儿传上来,比平时的音量低着一半,“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

     “图编剧瞎编呗。”我说,“正常人谁这么过日子。”

     “那倒是。”她说,“搁咱厂里那会儿,谁有空哭,哭了奖金照扣。”

     “妈你当年扣过奖金没。”

     “滚。”她说,“你妈的奖金是全车间最稳的。”

     她的头在我肩膀上动了一下,是说话带的。头发又蹭了一下我下巴。

     安静了一会儿。电视里吵完了,开始演吃饭,一桌子人谁都不说话。

     “十一栋那家。”她忽然说,“听说孩子才上小学。”

     “嗯。”

     她叹口气。

     “这日子过的。”

     叹完,她自己收了。拿起腿上那个橘子,接着剥。皮撕断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很轻。

     “咱栋没事儿。”我说,“咱栋核酸都阴着,一轮没落。门磁都好好儿的,哪也没去,想密接都没处密接去。”

     “那谁知道呢。”她说,“这玩意儿又不讲理。”

     “不讲理也得讲概率。”我说,“咱俩足不出户,物资进门前消杀,大白都比咱接触的人多。”

     她没接话,把剥好的一瓣橘子吃了。又撕下一瓣,胳膊抬起来,递到我嘴边。

     我低头咬了。橘子瓣凉,甜里带酸。

     “酸不酸。”她问。

     “甜。”

     “甜就好。”

     她自己也吃了一瓣,嚼着,忽然又开口。

     “关键时候,还是得有个男人在家。”她说,“顶事。”

     顿一顿。

     “你爸不在家这些年,妈就指着你了。”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笑得肩膀一颤一颤,跟着找补:“行了行了,给你夸飘了。明天碗还得你刷。”

     “刷。”我说,“刷碗也是顶事的一部分。”

     “美得你。”

     她笑完,没挪窝。头还靠在我肩膀上。

     我眼睛名义上在电视上。

     电视演到哪儿了,我说不上来。

     我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右肩:她头发的分量,她说话时传过来的震动,她嚼橘子时下巴极轻的动作,还有她呼吸的间隔,比刚坐下那会儿长了,匀了。

     她蜷在沙发里的那条腿,家居裤的裤腿缩上去一截,露出一小段脚踝。

     薄丝,近乎一层雾蒙在脚脖子上,踝骨清秀,在丝底下顶着。

     拖鞋早让她蹭掉了,袜子底的丝蹭着沙发巾,窸窣一声。

     我喉咙有点干。

     我把这点干压下去,接着看电视。电视里那一家人终于吃上饭了。

     一集演完,片尾曲起。

     她的头从我肩膀上起来了。直腰的动作做了一半。

     停了一下。

     又靠回来。

     一个呼吸。两个呼吸。

     我低着头,这回看清了她头顶的发旋。发旋那儿头发分着岔,发根一星半点的白,在灯下看比早上更清楚。

     然后她真正直起来了,站起来,抻了抻家居服的下摆。

     “行了,怪热的。”她说。

     她往卫生间走。趿上拖鞋,走两步,弯腰把歪了的沙发巾拽平。卫生间门带上,水声响起来。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右肩膀上一小块,她头靠过的地方,热的。

     电视里片尾曲还在唱。我拿起遥控器,按了暂停,屋里静下来,就剩卫生间的水声。

     ……

     她从卫生间出来,脸上带着水汽,额前的碎发湿了几缕。

     “睡了。”她说,“你也早点睡,明儿还得核酸。”

     “行。”

     她回主卧,门带上。没锁。

     我也回了次卧,门带上。没锁。

     按5月10号的规矩,家里谁睡觉都不许锁门,万一有个突发不适,方便照应。这规矩立下以来,谁也没真用上。

     我躺下。右肩上那块热还没散干净,我侧了侧身,让那块贴着床。

     手机亮了一下。大鹏。

     〈人呢?掉线了?〉

     我打了一行字:〈今天不玩了,困了〉。发出去,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墙那边,她屋里,床板响了一下,是她躺下的动静。跟着静了。

     我闭着眼,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的。

     墙那边的翻身。

     先是翻,翻了两回,停。

     后来不对了。

     一种压着的动静,从喉咙底下出来的。听不清词,断断续续。床板很轻地响了一下。

     又一下。

     我睁开了眼。

     ……

     我说不好自己刚才睡着没有。

     墙那边先是翻身,跟昨天后半夜一个动静,翻两回,停。我等了一会儿,以为今天也就这样了,眼皮刚要沉下去。

     后来不对了。

     压着的声音从墙那边过来。听不清词,从喉咙底下挤出来的那种,断断续续,一句半句,又断。床板很轻地响了一下。又一下。

     是挣动的动静。胳膊或者腿在床单上动,窸窣,窸窣,跟着床板又响。

     我在黑暗里躺着听。

     听了多久,说不上来。中间停过一次,全静下来,我以为过去了,刚要松这口气——

     那边又起来了。

     比刚才急。压着的声音里带了点调子,往上走,又断掉。

     我从床上起来了。

     脚踩到地板上,凉的。我在自己床边站了两秒,才往门口走。

     客厅全黑。

     窗帘缝里没有光,今晚阴天,对面楼的灯也灭得差不多了。

     我摸着走。

     茶几在黑暗里同一个位置,白天我擦了三遍的那张,我绕开它,腿离玻璃沿一拳远。

     路线跟前天夜里一样。

     拖鞋底蹭过地板,同一个音量,我放慢,它就更轻。

     主卧门口。

     门是带上的,没锁。

     我屈起手指,在门板上碰了一下。没敲出声音,就碰了一下,指节挨着木头,又收回来。

     我把手放上去,推开了。

     门轴没响,这屋的门她上过油。

     屋里比客厅更黑,厚窗帘拉着,一点缝没有。

     她在床上的动静比隔墙听的近得多。

     喘是乱的,压着,嗓子里滚着听不清的音节。

     手和脚在床单上动,窸窣,窸窣。

     我站在门口,让眼睛适应了一下。没用,还是黑。

     我凭着床头柜上那个小相框的方位摸过去。相框在哪儿我记得,一家三口那张,十几年前照的,我才到她腰。相框旁边是台灯。

     到床头,我蹲下一点,手指找到台灯的开关,那个旋钮的形状。

     我停了半拍。

     嗓子有点干。

     拧亮之前,我出了声。

     “妈。”

     台灯亮了。

     暖黄色的一小圈,打亮床的范围。床外仍黑,大衣柜沉在黑里,门后的穿衣镜反出一点点黄。她整个人落进光里,背景沉在黑里。

     亮的只有她。

     灯一亮我先找她的脸。

     脸色白里透红,像是汗捂的。眼睛睁着,里头还有惊,瞳仁定不住,飘。她眨了两下,魂回来一半。喘是急的,胸口跟着一下一下。

     “妈。”我又叫了一声。

     她听见我这声,眼珠子转过来看我,看了两秒,认出人了。

     “没事。”她哑着嗓子,“做梦了。”

     人没事。

     这口气一松,我眼睛就不归我管了。

     从她脸上往下走。

     她穿的是夏天那件薄棉睡裙,浅色,洗旧了,细肩带。

     一根肩带滑下了肩膀,挂在胳膊弯上,细细的,勒在胳膊肉里一点。

     领口歪向一边,一边锁骨整个露在外头,锁骨底下那一片胸口全是汗,汗亮,台灯在汗上打出细小的亮点,随着她的喘一闪一闪。

     睡裙让汗一浸,贴在身上。

     贴着胸口那两块,棉布贴出两只乳房坠着的形状。

     上半球的皮薄,灯光底下几乎透,往下分量坠着,坠出整个的形。

     乳晕的深色隔着湿布显出来,一团一团的深,位置清清楚楚。

     两点乳头挺着,把湿棉布顶出两个尖。

     湿布随她的喘动一下,那两点就跟着清楚一分。

     我耳朵里轰的一声。

     我把眼睛抬开,抬回她脸上。

     她正抬手把头发往脑后拢,没看我。

     她拢头发,胳膊抬着,咯吱窝那儿抻开了,领口又松了一分,一只乳房的上缘在歪掉的领口里多露出一截,皮是白的,汗是亮的。

     我的眼睛第二次下去。走得更远。

     胸口。

     腰。

     腰底下,裙摆卷上去大半,堆在大腿根,一层一层的棉布窝在那儿。

     两条光着的腿全在台灯那圈黄里。

     大腿根的软肉并着,中间只留一线,往下是膝盖,膝盖上还有白天磕在哪儿的一点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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