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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者不自医(1-15)

作者:子时南笙烟 标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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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听他答应了回来这才松声音也跟着了几分:“行忙完赶回来阿曙都想你了刚才饭还念叨你呢问你回不回来

     电话那安静了两秒正准备再说点什么却听见慕苏卿的声音忽然亮了起来像冬里忽然开了扇窗:“是吗?阿曙想我啦?”那语里的惊喜几乎要顺着电波溢出来“那我肯定早点回去好好陪陪她毕业之后有俩月假期呢我尽量把事点办完争取早点回家

     慕挂了电话走回餐桌旁正眼巴巴地望着他慕苏曙也竖着耳朵他坐回椅子复杂地看了俩一眼哼了一声:“他说会回来

     慕苏曙“耶”了一声兴高采烈地又抄起了筷子

     慕却没动筷只是盯着碗里的米饭发呆半晌才低声嘟囔了一句:“这臭子……听见想他高兴得跟什么似的”他摇了摇起一筷子菜只是咀嚼的时候眼神里那点别扭的担忧还没完全散

     (二)如果不是生的我都怀疑他俩有一

     六月十五号慕苏卿把最后一份答辩材料去的时候窗外的梧桐树已经被晒得蔫耷脑知了声嘶竭地他从教务出来手心还有点论文答辩过了导师拍了肩膀说“不错”一切尘埃落定他回到宿舍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椅子电脑屏幕还亮着毕业论文的终版目光却飘向了桌角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张有些年的照片慕苏曙概十三四岁的样子扎着两个揪揪缺了颗门牙还笑得没心没肺慕苏卿盯着那张脸角就不控制地往

     他单手托腮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转着笔满脑子都是的声音:“哥你什么时候回来次视频通话时她晃着说的背景音是电视里放着的综艺节目她非要他陪她一起看

     舍友a从探出半个推了推眼镜看见慕苏卿这副模样一个灵翻坐起来拖鞋都没穿就蹦到他旁边:“诶呦喂我们慕学霸咋的了?恋了?怎么突然对着电脑笑了?”他凑近了往屏幕只看到个论文封面更加狐疑

     舍友b抱着篮球从正拿闻声也凑过来歪着脑袋打量慕苏卿:“怎么学习学魔怔了?答辩把你脑子答瓦特了?”

     舍友c瘫在手里攥着一沓打印稿满脸写着生无可恋听见动静有:“我靠你答辩过了?”他猛地坐起来声音陡然拔高“我真服了我还得修!老师说要我补两组实验数据……诶呀估计要延毕了知道了不得削我……”说着又倒回像条晒的咸鱼

     慕苏卿回过神来伸手把凑过来的两颗脑袋推开:“去去去说什么呢?”他把相框轻轻扣在桌微红“我在想我她说想要我早点回去陪她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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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者不自医(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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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让他无力的,是他根本不知道慕苏曙的心意。

     她今天的举动太反常了。握他的胳膊、欲又止的神情、松开手时那种仓皇的闪躲,这些细微的裂隙像蛛网一样爬满他原本笃定的认知。他不敢问,不敢确认,甚至连想都不敢深想。万一她只是觉得尴尬想缓和关系呢?万一她只是一时冲动说漏了嘴呢?又万一……她也和他一样呢?

     慕苏卿摇了摇头,把最后一个念头甩出去,疾步跟上了她。

     (八)自己是医生却处理不好自己的心理问题

     快递驿站的小屋里塞满了货架,风扇呼啦啦地转,吹出来的风又热又闷。慕苏曙报了取件码,驿站小哥转身从角落里拖出一个巨大的纸箱,半人高的正方体,外层缠满了黄色胶带,边角还塞着泡沫缓冲条。

     慕苏曙绕着那个半人高的纸箱走了两圈,伸手拍了拍箱壁,闷闷的回声在驿站狭小的空间里嗡嗡作响。她仰起头,看着这个庞然大物,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机上那个取件码,眨了眨眼:?我没买这么大的东西啊,这里面是什么啊?她歪着头,试图从快递单上看出点端倪,但寄件人那一栏只写了个慕字。

     慕苏卿站在旁边,看着这个箱子,胸口像压了块石头。他还记得那天在宿舍里缠胶带时的满心欢喜,记得自己挑礼物时的雀跃,记得填快递单时弯着嘴角画的那个笑脸。那时候他只想看妹妹收到礼物时蹦起来的样子,就想看她像小时候那样抱住他的胳膊晃来晃去。

     现在呢?现在他连正眼看她都不敢,连她靠近都紧张得浑身僵硬,连跟她待在同一间屋子里都要担心自己底下那根东西会不会不争气地抬起来。

     兄妹情明明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现在这样,他站在她身边,鼻尖闻到她发间洗衣液的香气,心脏就乱七八糟地跳。不该是这样的......他看着她仰头看箱子的侧脸,阳光从驿站门口的帘子缝隙里漏进来,打在她锁骨窝里那一小片皮肤上,他就得飞快地把视线移开。

     是我从学校寄回来的,他开口,声音比预想的低了些,想着给你带点东西。他走上前,弯腰抱住纸箱的两侧,膝盖微曲,腰背发力,使劲,可箱子纹丝不动。慕苏卿又试了一次,这次闷哼了一声,脸颊憋得泛红,纸箱只是微微挪动了几公分。好吧,当时塞得太满了,他恨不得把所有能装的东西全塞进去,现在好了,他搬都搬不动。

     慕苏曙站在旁边看着他跟箱子较劲,t恤下摆因为发力被扯上去一小截,腰侧那根紧实的肌肉线条绷出来,汗珠顺着脊椎沟缓缓往下滑。她盯着那条汗珠看了一秒,两秒,然后猛地别开眼,盯着地上别人掉的一张快递单,使劲盯着,好像那张皱巴巴的破纸是什么绝世珍宝。

     心里那团罪恶感又翻涌上来,她的哥哥那么好,那么干净,长这么大连恋爱都没谈过,却一直在学校忙里偷闲给她挑礼物,从那么远的地方寄回来,半人高的箱子塞得满满当当。可她呢?她脑子里全是那些污七八糟的东西。梦里全是他的手、他的腰、他胯间那根东西直挺挺地对着她的画面。

     慕苏曙垂下眼,指甲抠进掌心。如果慕苏卿知道她做过那种梦,会谴责她吧?会觉得她恶心吧?会不会觉得她精神不正常,把她当一个病人看待?明明他自己就是精神科医生,却摊上这样一个妹妹……

     慕苏卿还在跟箱子较劲,弓着腰又搬了一下,还是没成功,终于放弃,直起身来喘了口气,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驿站里那个好心的快递员小哥看不过去了,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热络地说了句我来搭把手,两个人一人抬一边,总算把箱子挪上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狭小的金属空间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纸箱偶尔蹭到壁面发出的闷响。慕苏曙靠在电梯角落,脚尖不自觉地碾着地面,目光落在慕苏卿的侧脸上,他正低头看电梯楼层显示屏,喉结微微凸起,下颌线条在顶灯下显得格外分明。

     哥哥……她小声喊了一句。

     嗯……慕苏卿应了一声,没有转头。他不敢转头。他怕转过去看见她那双眼睛就管不住自己的嘴,怕下一秒就说漏什么不该说的话——阿曙你最近有没有想我阿曙你那天推门进来到底看见了什么阿曙你有没有做过跟我一样的梦——任何一个问题出口,都可能换来她恶心的表情、闪躲的眼神、那句哥你是不是变态啊。

     他咽了口唾沫,把那些话全咽回去。

     明明自己就是精神科医生,看过的病例堆起来比他整个人还高,处理过那么多病人的情感障碍、认知偏差、强迫思维。可轮到自己身上,所有的理论、所有的方法、所有的理性分析全都不管用了。

     他清楚这是典型的禁忌性吸引,知道根源可能是性压抑、亲密关系缺失、长期近距离接触导致的边界模糊,他甚至能给自己下一个诊断,但这有什么用?诊断出来了他能怎么办?吃两片药把脑子里的妹妹忘掉?

     (九)妹妹成年了,总会谈恋爱的

     回到家后,两个人都有点心不在焉。慕苏曙蹲在客厅里拆那个大箱子,胶带撕开的刺啦声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晰;慕苏卿站在厨房接了杯水,端起来喝了半天也没咽下去,目光虚虚地落在冰箱门上。好在慕父慕母吃了午饭就回卧室午睡了,门一关,客厅里只剩下兄妹俩和那个半人高的纸箱,谁也没发现他们的不对劲。

     慕苏卿放下水杯,走过去弯腰把箱子拖起来。纸箱底在瓷砖上蹭出沉闷的声响,他闷声说了句帮你搬进去,就拖着箱子往慕苏曙房间走。慕苏曙跟在他后面,想说不用我自己来,嘴巴动了动又闭上了。

     慕苏卿把箱子推进房间门口,正要转身出来,目光无意间往床上扫了一眼,然后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慕苏曙的床铺没迭,被子揉成一团堆在靠墙的位置,枕头歪歪扭扭地斜着。被子上面搭着一团黑色的东西,细细的,薄薄的,卷成不规则的环状。慕苏卿的视线落上去,大脑空白了一瞬才认出来,那是一双黑色丝袜,又薄又透的那种,被随手丢在浅色的被面上,像一小片墨迹洇在白纸上。

     他的心脏猛地一颤,像被人攥了一把。血液从四肢百骸往头上涌,又猛地往身下冲。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手把那团丝袜抓了起来,丝滑的布料在他掌心里凉丝丝的,轻得像没有重量。他转过身,举着那团黑丝面向站在门口的慕苏曙,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尖利了几分:你买这个干嘛?想穿给谁看?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语气不对,太急了,太冲了,像质问出轨的女朋友。他努力想让表情看起来只是兄长的严厉,但手指攥着丝袜的力道没收住,指节都泛了白。

     慕苏曙站在门口,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她看着慕苏卿手里的黑丝,脸腾地烧起来,从脖子红到耳尖。她垂着头,目光死死盯着自己凉鞋的鞋尖,嘴唇翕动了几次,那句想穿给哥哥看在舌尖上滚了又滚,最后还是被咽了回去。不能说,不能说,说出来就完了。

     没有……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只是拿来拍照的……她自己都知道这个理由有多站不住脚。话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慕苏卿皱紧了眉,目光复杂地看着她。他手里那团丝袜攥出了汗,薄薄的布料裹在他掌心里,触感滑腻得让他指尖发麻。他喉结动了动,然后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动作,他的手微微往后缩了一下,把那团黑丝悄无声息地滑进了自己短裤的口袋里。

     自慰工具1

     布料挤进口袋,鼓出一个小小的褶皱。他面上还是一副严厉兄长的模样,眉头拧着,下巴微绷:不行,拍照可以穿正常的衣服,你还小,这种东西……

     我不小了!

     慕苏曙猛地抬起头,声音一下子拔高。她攥着拳头,眼圈微微泛红,直直地瞪着慕苏卿:我成年了!高考都考完了,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最后一个字尾音发颤,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她盯着他,目光里全是倔强和某种他自己都不敢确认的东西,她成年了,她可以谈恋爱了,她有喜欢的人,她喜欢的人就在我面前,可是他不可以喜欢她,她也不能告诉他她喜欢他。

     这句话噎在嗓子眼里,哽得她喉咙发酸。

     慕苏卿被她吼得愣在原地。他张了张嘴,喉咙里那句但我是你哥滚了一圈,又被他生生咽回去。他看着慕苏曙泛红的眼眶、微微颤抖的嘴唇、那双瞪着他的眼睛,他从没在她脸上见过这样的表情,倔强得让人心疼,又脆弱得让人不敢碰。他的手指在口袋里不自觉地攥紧了那团丝袜,布料被汗浸得微微发潮。

     好半晌,他才垂下肩膀,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声音干巴巴的:算了,随你吧。

     他转身往自己房间走,步子很慢。身后的门没有关,他听见慕苏曙砰地一声把房门关上了,很用力的那种,震得走廊的墙壁都轻轻一颤。

     慕苏卿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他低头看着自己短裤口袋里鼓起的那一小块,手指伸进去把那团黑丝掏出来,攥在掌心里。黑色的丝织品在日光灯下泛着微微的光泽,薄得几乎能透过去看见自己的掌纹。

     他把它展平,迭好,塞进了枕头底下。

     然后他坐在床边,双手撑在膝盖上,弓着背,低着头,盯着地板上一条木纹的缝隙看了很久。脑海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这是他的妹妹,他的亲妹妹。她成年了,她会谈恋爱,会喜欢上某个跟她年龄相仿、干干净净、跟她没有血缘关系的男生。会穿漂亮的裙子跟他约会,会穿黑丝给他看,会跟他牵手、接吻、做所有情侣该做的事。

     而他呢?他被焊死在哥哥这个位置上,拔都拔不下来。

     (十)妹妹讨厌他,哥哥不爱她

     慕苏曙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膝盖蜷起来抱住,脸埋进臂弯里。她刚才吼完那句话就后悔了,声音那么大,语气那么冲,她哥一定被吓到了吧。可她真的忍不住了,凭什么他总把她当小孩?凭什么他可以管她穿不穿丝袜、交不交男朋友,却从来不肯多看她一眼,多听她把话说完?

     她吸了吸鼻子,眼圈还有点潮。她只是想让哥哥知道,她不再是小孩子了,她成年了,她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喜欢、自己藏在心底说不出口的秘密。可那句话堵在喉咙里,最后变成了一声没头没脑的吼叫,把所有该说的不该说的全咽回去了。

     门外安安静静的。慕苏卿没有敲门,没有像以前那样隔着门板问她阿曙你生气了?,什么声音都没有。安静得像她房间外面没有人一样。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慕苏曙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然后她房间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笃笃,很克制的那种。她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胡乱抹了把脸,把门打开一条缝。

     慕苏卿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把美工刀,表情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就是平平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泛红的眼角上停了一瞬,然后垂下去,侧身用下巴指了指客厅里的大纸箱:拆开看看吧。他声音低低的,语气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但少了从前那种亲昵,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慕苏曙抿了抿嘴,从他身边走出去,蹲在纸箱旁边。慕苏卿跟过来,弯腰用美工刀划开胶带,刺啦一声,纸箱盖弹开。他直起身退后一步,把空间让给她:里面的东西都是你的。

     慕苏曙伸手翻开纸箱盖。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满满当当的零食,堆得整整齐齐,她最爱吃的那个牌子的薯片,原味和烧烤味各两包;她上次提过想试试的进口巧克力,排成一排;还有她随口说过一句这个抹茶饼干看起来好好吃的小众品牌,她当时只是刷手机时念叨了一声,慕苏卿居然记住了。零食下面是几件迭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吊牌都还没拆,款式是她平时穿的那种风格,颜色也是她常穿的白色、浅蓝、米色。衣服旁边是两个小首饰盒,用丝带系着蝴蝶结,一个扁扁的长方形,一个方方正正的。

     慕苏曙先拆了那个扁的,打开来是一条银色的锁骨链,坠子是一颗小小的星星,边角打磨得很圆润,灯光下微微闪着柔光。她看了好一会儿,把链子放在掌心掂了掂。然后她拿起另一个方盒子,解开丝带,翻开盒盖。

     里面躺着一枚钻戒。

     不大,小小的主钻嵌在细窄的银圈上,在日光灯底下折射出一点细碎的光。慕苏曙愣住了,手指停在盒盖边缘,目光钉在那枚戒指上移不开。她抬起头看向慕苏卿,嘴唇微微张开,眼睛里有惊讶、有困惑、还有一点她拼命想压住但怎么也压不下去的期待。

     慕苏卿站在旁边,别开了视线。他耳根有点红,手指不自然地摸了摸后颈,声音尽量放得随意:我看很多女生都喜欢这种钻石,所以买了一个……别误会,就是觉得挺好看的,你戴着玩就行。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像是怕她多想,跟什么乱七八糟的没关系,你别想歪了。

     慕苏曙低头看着那枚戒指,盒子里衬着白色的绒布,小小的钻石安安静静地躺在中间。她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戒圈,凉的,滑的,轻轻一拨就在绒布上滚了半圈。她刚才那一下子窜起来的期待,像个肥皂泡一样被他的话轻轻戳破了——啪,什么都没了。

     这样吗……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气。果然,哥哥只拿她当妹妹。给她买零食是哥哥对妹妹的好,买衣服是哥哥对妹妹的好,买戒指也是哥哥对妹妹的好。他看着她的时候眼睛里的温柔,全是给妹妹的,不会多一分,也不会少一分。

     等他以后结婚那天,她大概就站在红毯另一头,看着他牵起其他陌生女人的手,然后退到伴娘伴郎的队伍里笑一笑,她只能站在伴娘堆里看他给别人戴戒指。

     慕苏曙把盒子盖上,啪嗒一声轻响。她把戒指盒放在旁边,低下头继续翻箱子里的东西,一本绝版的漫画、一个蓝牙小音箱、几管她提过想试的口红,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在地板上,堆成一小堆。东西越多,她心里越酸。他到底花了多少心思?在图书馆里熬夜写论文的间隙,是不是翻了好几个小时购物网站?她随口说的每句话他都记着,每一样东西都挑得刚刚好。可越是这样,她越难过,他对她越好,就越说明他只是哥哥而已。

     慕苏卿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一件件把礼物从箱子里拿出来,摆了一地。胸腔里像被人攥了一把,闷闷地发疼。

     他忽然想到,以后会不会有别的男人给慕苏曙送这样的礼物?比她手上这枚更大、更亮、更贵的钻戒,捧到她面前问她愿不愿意。那男人会牵她的手、亲她的额头、把她从他身边带走。想到这些,慕苏卿的指尖猛地蜷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一股烦躁从胃底蹿上来,烧得他喉咙发干。

     他抓了抓头发,胡乱说了句你慢慢拆,我先回屋,就转身大步走回了自己房间。门关上,他背靠着门,深呼吸了好几口气,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然后他伸手进口袋,把那团黑丝掏了出来。

     薄薄的丝织品被他攥了一路,已经带上了他掌心的温度。慕苏卿把它展开,犹豫了一秒,然后举到鼻尖,轻轻嗅了一下。布料上残留着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慕苏曙身上那股他太熟悉的甜香,干净的、暖的、像晒过太阳的被子的味道。一闻到这个气味,他底下那根东西几乎是瞬间就有了反应,硬邦邦地顶起裤子布料,涨得他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可他的脑子却飘向别处。这几天慕苏曙一直在躲他,眼神闪闪烁烁的,话说到一半就咽回去,看他的时候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发现了他放在枕头底下的丝袜?发现了他看她时藏不住的目光?还是说……她根本没发现什么,只是单纯地——讨厌他?

     慕苏卿坐在床边,把那团黑丝攥在掌心里,低着头盯着地板。妹妹讨厌他。这个念头像一根针,细细地扎进胸腔里,不致命,但每呼吸一下就疼一下。

     与此同时,隔壁房间里,慕苏曙把那枚戒指从盒子里取了出来。她翻了一圈抽屉,找到一根红色的细绳,把戒指穿起来,打了个结,挂在了床头的台灯开关上。小小的钻戒在灯下轻轻晃荡,折射出一点碎光,映在她脸上。

     可她开心不起来。她躺回床上,翻身对着墙壁,缩成一团。哥哥是不是讨厌她?刚才走的时候那么急,头都没回,话也没多说几句,连他去干嘛了都不告诉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会揉她的头发说阿曙我去倒杯水,会说阿曙我下楼扔个垃圾,什么都跟她说。现在呢?他躲她比她还躲他,好像多待一秒都难受。

     慕苏曙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闷在里面。哥哥不爱她。那种爱她不敢想,可连普通的兄妹之间的疼爱,好像也在一点一点地变淡了。

     钻戒挂在床头,轻轻晃了晃,光点在墙壁上画出一个模糊的圆,然后慢慢暗下去。

     (十一)同学聚会

     慕苏曙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这几天,门缝底下都没递出来过一张纸条。慕父慕母轮番去敲门,得到的回应要么是我不饿,要么是我睡了,要么干脆连声都不出。

     两口子在客厅里对坐着,愁眉苦脸地嗑瓜子,瓜子壳堆了满满一碟。慕母压着嗓子说:肯定是卿卿把阿曙惹着了,不然咱家阿曙什么时候这样过?慕父点头附和,又摇头反驳:可卿卿那孩子能惹什么事?他从小就闷,连跟同学吵架都不会。两个人讨论了半天也没个结论,最后只能叹气,孩子长大了真不好管,闹起脾气来比小时候摔东西还让人头疼,就差直接搬出去住了。

     到了第六天傍晚,慕苏曙的手机终于亮了。班级群里的消息跳出来,几个关系好的同学张罗着聚餐,说考完了该聚聚了,群里还跟了一串大笑的表情包。慕苏曙趴在床上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拇指悬在键盘上,犹豫了几秒,最后回了个好。

     她不能一直这样把自己关在屋里吧?不能一直躲着慕苏卿吧?生活总得正常过下去的。

     她从床上爬起来,拉开衣柜翻了半天。吊带裙、短上衣、百褶裙……手指在一排衣架上拨过去,最后扯出一件黑色吊带和一条灰色百褶裙。然后她蹲下来,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从里面翻出一双过膝的黑色渔网袜,紧致的网格裹着薄薄的布料,卷成一团躺在她掌心里。她盯着看了两秒,然后坐下来,一点一点把它套上腿,网眼从脚踝一直延伸到膝盖上方,勒出一圈浅浅的印子。她又踩上一双八厘米的细跟高跟鞋,站起来对着镜子转了转,裙摆轻轻扬起来。

     镜子里的女孩眉眼弯弯的,嘴角翘着一个看起来很轻松的笑。可她看着镜子里那张脸,忽然想,如果慕苏卿现在看见她这副模样,会是什么表情?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压了回去。她摇摇头,拿起手机和钥匙出了门。

     慕母正在客厅择菜,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她放下手里的豆角,上下打量了慕苏曙两遍,啧啧出声:诶呀,这身好看啊!我就说嘛,我女儿这么漂亮,平时就是要打扮打扮的。她站起来绕着慕苏曙走了一圈,目光落在她腿上那层渔网纹路上,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反而满意地点点头,你哥呢?给他看看去——

     诶呀妈,我出门了!慕苏曙赶紧打断她,拽了拽裙摆,踩着高跟鞋嗒嗒嗒就往门口走,开门关门一气呵成,把慕母那句那你早点回来啊关在了门里。

     饭店订在市中心一家新开的火锅店,慕苏曙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坐了大半桌人。她推门进去,热气混着火锅的香味扑面而来,几个同学齐齐抬头。目光落在她身上的那一刻,原本闹哄哄的包厢安静了一瞬,短吊带露出线条漂亮的肩颈,百褶裙下是一双裹着黑色渔网袜的长腿,细高跟鞋把整个人拔高了一截,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

     有个女生率先回过神来,拍着旁边的椅子喊她:阿曙来了!快坐快坐!又顺手推了推身边的男生,祁茂你往那边挪挪,给阿曙腾个位置。

     那个叫祁茂的男生原本正在低头倒饮料,被推了一下才抬起头来。他看见慕苏曙站在桌边冲大家笑,嘴角弯弯的,灯光落在她锁骨窝里,耳尖一下子红透了。他慌慌张张地把椅子往旁边挪了半寸,差点碰倒手边的杯子,眼睛都没敢往她身上看。

     慕苏曙在他旁边坐下来,顺手捋了一下裙摆。她闻到旁边男生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干净的、没什么侵略性的那种。她偏头看了他一眼,祁茂,重点班末位常客,平时在班里挺爱闹的一个人,运动会跑接力赛的时候嗓门最大,可这会儿缩在椅子上像棵被霜打了的青菜。

     我没来晚吧?慕苏曙笑着问了一句。

     没有没有,我们阿曙的时间刚刚好!对面的女生替她倒了杯酸梅汤,热情地推过来,你都不知道,刚才我们还打赌你今晚来不来呢,我说你肯定来,你看,我说对了吧!

     饭桌上很快就热闹起来。有人聊高考估分,有人聊暑假计划,有人已经开始讨论报什么学校什么专业了。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夹着毛肚在锅里涮,嘴里没闲着:你们都想好报哪儿了没?我打算冲一下苏安的学校,不行就复读。

     我肯定留在玉州啊,离家近,多好。

     玉州医科大分也不低呢好不好!

     诶对了,阿曙你呢?你报哪儿?话题忽然转到慕苏曙身上。

     慕苏曙正低头挑碗里的虾滑,闻抬起眼来,想了想说:我应该也留玉州吧,具体学校还没想好,但不想跑太远。

     留玉州好啊,旁边的祁茂终于接了一句话,声音还有点紧,筷子戳着碗里的蒜泥,玉州大学就挺好的……

     慕苏曙偏头看了他一眼。他说完这句话又低下头去了,耳尖那抹红色还没褪,拿筷子的手指捏得发白。慕苏曙收回视线,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嚼。她记得祁茂这个人,以前在走廊里碰见过几次,他抱着篮球满头汗地从她身边跑过去,会回头冲她笑一下,露出颗小虎牙。不过也只是这样了,她和他不熟,对他成绩怎么样、喜欢什么、报哪所学校,一概不知。

     火锅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玻璃窗。一桌人热热闹闹地笑着闹着,推杯换盏间慕苏曙也慢慢放松下来。她喝了两口酸梅汤,酸酸甜甜的凉意滑进喉咙里,可她还是不由自主地走神——慕苏卿现在在干嘛?他回家了吗?看见她不在家会不会问她去哪了?

     她甩了甩头,把那些念头甩出去,端起杯子和旁边的女生碰了一下:来,喝一杯。

     杯壁相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祁茂在旁边偷偷看了她一眼,又飞速收回视线,低头往碗里捞了一块煮老了的牛肉。

     (十二)我拿你们当兄弟,你们要当我妹(小)夫(三)

     慕苏卿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家里对着那团黑丝发呆,手机响起来把他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塞回枕头底下,清了清嗓子才接起来。电话那头是陆源标志性的欠揍声线:喂?慕大学霸,出来接驾,我们到你玉州了。

     慕苏卿握着手机愣了三秒:?你们三个咋来的啊?

     那必然是我们陆少爷请客啊,包了机票顺带酒店,怎么样够意思吧?另一个舍友的声音从听筒那边挤过来,笑嘻嘻的,我操了慕苏卿,你小子太狗了吧,散伙饭都不跟我们吃,我们只能追过来了。

     陆源拿过手机补充了一句:嗯哼,到了你地盘,你请客,没毛病吧。语气理所当然得像在陈述一条自然规律。

     慕苏卿张了张嘴,想反驳又觉得反驳也没什么用。他研一刚分宿舍的时候就知道陆源家里有钱了,那小子报道第一天就让人往宿舍搬了一台双开门冰箱,把本就逼仄的四人寝塞得转不开身,还一本正经地说夏天得喝冰可乐啊不然怎么活。

     当时他们三个都以为来了个不好伺候的公子哥,结果处了没两周就发现,这人除了有钱之外,跟他们一样会在期末周通宵啃面包、会被导师骂得狗血淋头、会为了论文数据在实验室熬到天亮。区别只在于他通宵的时候喝的是三百块一瓶的进口气泡水,他们喝的是便利店买一送一的速溶咖啡。

     但慕苏卿怎么也没想到,这三个人为了讹他一顿饭,居然从南方追到北方来。陆源家在江南,玉州在华北,飞机都得三个多小时。有钱人的脑回路他是真的理解不了。

     最后他还是换了衣服出了门,约在市中心一家口碑不错的火锅店。他到的时候三个人已经坐在包厢里了,陆源一看见他就把菜单拍在桌上,冲服务员扬了扬下巴:来来来,点菜,今天必须狠狠宰这白眼狼一顿。他一口气报了七八个菜名,指尖在菜单上划得飞起。

     慕苏卿看着他点菜的速度,嘴角抽了抽。他倒不是付不起,研究生三年奖学金加医院实习补贴攒了不少,但这一桌子,他们四个能吃完吗?

     等会等会?慕苏卿按住陆源那只还在划拉菜单的手,你咋的,吃不完打包带走啊?怎么连吃带拿呢?他看见陆源正准备翻到甜品页,赶紧把菜单抽了过来。

     陆源也不恼,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慢悠悠地喝了口茶,然后咧嘴一笑:吃不了可以叫妹妹来嘛。对吧?慕大学霸珍藏已久的宝贝妹妹,我们还没见过呢。他冲旁边两个舍友挤了挤眼。

     另一个人立刻接腔,筷子敲了敲碗沿:对啊对啊,你那个电脑壁纸藏得跟什么似的,看一眼就跟要你命一样。这次来玉州,别的可以错过,你妹妹必须得见见吧?

     慕苏卿的大脑嗡地一声,当场宕机。他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眼神从陆源脸上扫到另一个人脸上,又扫到第三个人脸上,三个人六只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脸上全是那种嘿嘿嘿的表情。他花了三秒才反应过来,茶杯咚地墩在桌上,茶水溅出来几滴:我靠!你们不是来找我吃饭的啊,是要拐我妹妹!

     怎么能叫拐呢?陆源一脸无辜,摊了摊手,还没见呢,见完可能你的辈分就上去了。

     ???慕苏卿彻底炸了,耳根子都红了,我操!我拿你们当兄弟,你们居然想当我妹(小)夫(三)?!他差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刺耳的声响。

     三个舍友被他这么一吼,面面相觑。陆源夹着的那块羊肉的手悬在半空,汤汁滴下来砸在桌面上,他眨了眨眼,又看了看旁边两个同样愣住的人,三个人交换了一个这人有病吧的眼神。不就是开了个妹妹的玩笑吗?至于吗?以前在宿舍的时候他们也常拿这事儿逗他,他顶多翻个白眼说句滚,什么时候像今天这样,整个人跟炸了毛的猫似的,眼睛都红了。

     陆源放下筷子,声音放软了几分:咋了?慕苏卿,慕学霸,咋还生气了呢?这不是开玩笑吗?他伸手想拍拍慕苏卿的肩膀,手伸到一半看见慕苏卿紧绷的下颌线,又缩回去了。

     他是真怕这位爷一上劲把桌子掀了。当年在实验室,隔壁组的人动了他培养了一个月的细胞样本,慕苏卿当场把培养皿摔了,冷着脸说重做,那眼神陆源到现在还记得,跟现在一模一样。

     慕苏卿眉头拧得死紧,手指攥着茶杯,指节泛白。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他妹妹那天欲又止的表情、她躲闪的目光。她本来就躲着他了,本来就不喜欢他了,要是舍友这几个狐狸精再凑上去,一个比一个会说话,陆源又舍得花钱,他妹妹才刚成年,哪经得住这种阵仗,那他岂不是更没位置了?连在她身边当个哥哥的位置都要被挤掉?

     不要开这种玩笑。他声音压得很低,目光从舍友脸上挪开,飘向旁边另一桌。那桌坐着七八个年轻人,看着刚毕业的样子,t恤短裤运动鞋,桌上摆着好几瓶啤酒,一个男生正站起来给旁边的女生倒饮料,倒完了还顺手把女生面前的碗碟摆正。

     他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收回目光,低头夹了一筷子凉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也没尝出什么味儿。

     这回舍友们是真老实了,再没人敢提妹妹半个字。三个人缩在各自的椅子上,你推我我推你,还好其中一个舍友先开了口,拼命把话题往安全的方向拽:诶我操了,我被分到一个特别特别远的医院,郊区那种,回趟家都费劲。得亏我是个男的,要不然还有点危险呢。他说着苦着脸灌了一大口茶,茶水烫得他龇牙咧嘴。

     陆源一听这话,立刻逮住机会活跃气氛,冲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诶呦,男的也不一定安全哦。你长点心吧,半夜值班别一个人乱晃。

     不安全?就他?另一个舍友接过话头,上下打量了那位一圈,啧啧两声,饿成啥样的才能下得去嘴啊?他也不是慕苏卿,咱没那外貌配置,不用担心。他说完还冲慕苏卿努了努嘴,你看看人家这脸,这身条儿,那才叫有危险。

     慕苏卿原本正夹着一块排骨往嘴里送,忽然被点名,筷子顿了一下,扯了扯嘴角:诶诶诶,跟我可没关系啊,别搞。

     (十三)是不是该把她绑起来,关到一个只有他能看见

     慕苏卿说完不要开这种玩笑之后,饭桌上的气氛好不容易才重新热起来。

     陆源夹了一筷子水煮鱼,正准备张嘴再说点什么逗逗大家,邻桌忽然爆发出一阵起哄声哦——答应他答应他!快看快看!,几个年轻人拍着桌子闹成一团,碗筷都跟着叮当响。四人循声望去,只见邻桌正中央,一个男生单膝跪在椅子旁边,手里举着一大捧红玫瑰,仰着头眼神亮晶晶地望着对面的女生。旁边的同学有的吹口哨有的鼓掌,还有人举着手机在录视频,整个角落热闹得像过年。

     陆源啧了一声,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诶呀~年轻就是好,吃饱了还能看场表白,这顿饭值了。

     另外两个舍友也凑过来看热闹,一个还掏出手机对准了那边:我录下来发群里,给咱们这届那些死气沉沉的人看看什么叫青春。

     慕苏卿本来只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那个被表白的女生身上,黑色吊带、灰色百褶裙、渔网袜、细高跟鞋,短裙下两条腿裹着黑色的网格纹路,从脚踝一直延伸到膝盖上方。那个侧影他太熟悉了,熟悉到他每天闭上眼就能在脑子里勾勒出来。

     可第一眼他差点没认出来。他妹妹什么时候穿过这种东西出门?露着肩膀露着腿,渔网袜勒进腿肉里勒出一圈浅浅的印子,高跟鞋把她整个人拔高了一截,坐在那里比旁边好几个男生都显眼。她就那么坐着,看着面前那捧花,看着单膝跪地的男生,嘴角弯着一个他看不懂的弧度。

     那个男生在说什么慕苏卿一句也没听见。他眼里只剩下慕苏曙微微向前倾的身体、她伸出去的手,那只手正缓缓抬起,朝那捧玫瑰伸过去。

     慕苏卿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陆源被吓了一跳,筷子都掉了一根:诶?慕苏卿,你干啥去?人家小年轻谈恋爱你凑什么热闹——

     慕苏卿没理他,大步朝邻桌走了过去。

     慕苏曙看着眼前那捧玫瑰,花束大得几乎遮住了男生的脸,只露出他紧张得微微发红的耳朵和认真的眼睛。她认得这个男生,隔壁班的,经常在走廊里跟她打照面,运动会的时候给她递过水,毕业典礼那天在合影的队伍里冲她喊过一声慕苏曙看这边。

     她对他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可此刻他跪在她面前,身后是同学起哄的声音和手机摄像头亮闪闪的红点,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反正……自己也想谈恋爱,反正……跟谁谈不是谈呢?也许试一下就能把脑子里那些不该有的念头赶走了呢?

     她这样想着,指尖动了动,朝那束花伸了过去。

     花束离她的手指还剩不到十厘米的时候,一只大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精准地扣住了花束的包装纸,往上一提,花束从那个男生怀里被整个抽走,又咚地一声塞回了他的胸口。男生猝不及防,被撞得往后踉跄了半步,花束差点脱手,他手忙脚乱地抱住,抬起头来刚要发火,就对上了一双冷得结冰的眼睛。

     慕苏卿站在他面前,比男生高出大半个头,白t恤下肩膀宽阔,下颌绷得死紧,整个人像一堵移动的墙。男生张了张嘴,火气瞬间泄了大半,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花束抱在胸前,像一面挡箭牌。

     周围安静了一瞬。刚才还在起哄鼓掌的同学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这谁啊,有人拿起手机悄悄对准了慕苏卿。

     祁茂坐在人群后面,原本心里正酸得冒泡,看见这一幕先是一愣,很快又反应过来,他打听过慕苏曙,知道她有个大六岁的哥哥,在苏安读研。眼前这个人,五官眉眼跟慕苏曙有几分相似,只是线条更硬朗,骨架也大了一圈。他悄悄松了口气,手指在桌底下松开了攥紧的餐巾纸。

     慕苏卿把外套脱了下来,不由分说地披在了慕苏曙肩上。外套带着他的体温,沉甸甸地压下来,把她裸露的肩头整个裹住了。他低头看着她的吊带、她的短裙、她腿上那层渔网袜,牙关咬得咯咯响:慕苏曙,你在干什么?

     他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裹着压不住的火气。

     慕苏曙被那件外套罩住的时候整个人懵了一下,后知后觉地抬起头,看清了眼前的人,瞳孔猛地缩了缩:哥哥?你怎么在这?她的目光闪了闪,躲开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膝盖上那层黑色的网眼上,又移开了。

     慕苏卿的拳头在身侧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狐狸精……都是狐狸精……一个一个都想凑到她面前来。

     他才多久没看着她?才几天?他是不是该把她绑起来,关到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地方才对?这个念头从脑子里闪过的瞬间,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猛地眨了眨眼,呼吸都乱了半拍。

     他拼命把那点偏执往下压,咽了口唾沫,声音勉强放平稳了些:我还没问你,穿这么少出来?他的视线从她裸露的锁骨上滑过,喉咙发紧,又补了一句,语气尽量像个正常的哥哥,外面风大,感冒了怎么办。

     慕苏曙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只是沉默地坐着,肩上的外套滑下来一截,又被她伸手攥住了领口。

     慕苏卿以为是自己话太重了,看到她这副模样,心里那点火气忽然就散了,只剩下酸涩的柔软。他叹了口气,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点哄劝的意味:好了,回家吧,哥哥陪你。他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发顶,那是他从小到大做惯了的动作,揉一揉她的脑袋,她就会仰起脸冲他笑。

     可他的手指还没碰到她的头发,慕苏曙猛地抬起手,啪地一声把他的手掌拍开了。力道不大,但清脆的一声响,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她抬起头来,眼眶已经蓄满了泪水,在灯光底下亮晶晶的,声音都在抖:不要你管!

     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她看着他,嘴唇发抖,眼睛里全是委屈和不甘,为什么连她谈恋爱都要干预?为什么他明明不喜欢她还要这样管着她?他已经躲了她那么多天了,连话都不愿意跟她多说,现在又跑出来装什么好哥哥?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她想跟谁在一起就跟谁在一起,他凭什么?

     慕苏曙猛地站起来,椅子撞在后面的墙上,然后她转身就往外跑,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地响,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火锅店嘈杂的人声淹没了。

     慕苏卿还保持着伸手的姿势,手掌被她拍开之后悬在半空,指节微微蜷了一下,又缓缓垂落下来。他站在那张桌子旁边,周围全是陌生的、好奇的、窃窃私语的目光,可他全都看不见也听不见。他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她就这么讨厌他?连他送她回家都不愿意了?她宁可接受一个陌生男生的表白,也不肯跟他多待一会儿?

     他慢慢转过身,走回自己那桌。陆源他们三个谁也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坐下,安静地看着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安静地看着他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嗒。

     慕苏卿低头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梗,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可能是她上初中的时候,他放假回家,她非要挤到他床上一起看恐怖片,被吓得缩在他怀里揪着他的衣领说哥你别走。那时候他揉着她的头发笑她胆小,她在他怀里拱了拱,闷声闷气地说反正哥哥会保护我啊。

     现在她拍开他的手说不要他管。

     慕苏卿闭上眼,喉结上下滚了滚。

     她就这样讨厌他。

     (十四)一个男人,在深夜的街道上,对着一个小姑娘

     六月的夜风裹着火锅店的热气从街口灌过来,吹得慕苏曙的裙摆贴在大腿上又松开。她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高跟鞋磨得脚后跟发疼,渔网袜的边沿勒出一道红痕,她索性脱了鞋拎在手里,光脚踩在还留着白天余温的柏油路面上。泪水被风吹干之后在脸上绷得发紧,她吸了吸鼻子,低头踢了一颗小石子,石子在路面上弹了两下滚进了下水道。

     她不要哥哥了。她不要喜欢哥哥了。哥哥是坏蛋。她边走边在心里反复念叨这几句话,像念咒一样想把自己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赶出去。可念了十几遍也没什么用,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身后,孤单得发慌。

     一辆银灰色的跑车无声无息地滑到她身边,发动机低沉地轰了一声,然后缓缓停了下来。驾驶座的车窗降下来,暖黄色的路灯照进车内,露出一张年轻男人的脸,眉眼生得漂亮,桃花眼微微上挑,嘴角带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额前的碎发被风撩起来又落下。

     慕苏曙往后缩了半步,蹙起眉头。她不认识这个人。

     诶呦,这不是慕苏卿的妹妹吗?那人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撑着车窗框,歪着头打量她,语气里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怎么回事?我刚才听半天了,不让谈恋爱所以生气了?快回去吧,他都要急死了。

     慕苏曙盯着他看了两秒,没说话,戒备地攥紧了手里的高跟鞋。

     那人见她这副表情,也不恼,抬手撩了一把头发,冲她露出一个明媚的笑,那张脸虽然不如她哥好看,五官没有她哥那么精致,但胜在气质松弛,整个人懒懒散散的像只晒太阳的猫,倒也不让人讨厌。

     我是你哥舍友,叫陆源。上车,送你回去。小姑娘腿脚挺好啊,跑这么远?不当体育生白瞎了。他说着已经推开车门下来了,绕到副驾驶那边替她拉开了车门,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八百回。

     慕苏曙低头看着那扇敞开的车门,皮革座椅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她抿了抿嘴,声音闷闷的:我不回去……我不要和他出现在同一个空间里。她说完又往后退了半步,光着的脚趾蹭了蹭地面。

     陆源闻,叹了口气,把车门又推开了一点,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诶呀,真是个麻烦的小姑娘。那我送你回家?或者帮你订个酒店?大半夜的你一个小姑娘在外面不安全,你哥回头真得急疯。

     都不要。慕苏曙别过头去,盯着街对面一家关门的水果店,卷帘门上贴着打折海报,边角被风吹得啪啪响。

     陆源意外地啊了一声,眨了眨那双桃花眼。这小东西这么倔的吗?他之前听慕苏卿提起妹妹,满嘴都是我妹妹特别乖我妹妹特别懂事我妹妹善解人意,语气温柔得他们三个舍友集体翻白眼。

     当时他真以为慕苏曙是个软乎乎的小姑娘,现在看来,这不就是一头倔驴吗?只不过长得可爱了点。他搜肠刮肚想了半天,也就找到可爱这么一个词,实在是词穷。

     走吧走吧,我请你吃饭,我请你看电影,我请你出去玩,我给你订五星级酒店,怎么样怎么样?陆源把手搭在车门上,一脸希冀地看着她,桃花眼亮晶晶的,你一个人在外面真的不安全,你就当给我个面子行不行?

     不要。慕苏曙斩钉截铁地拒绝。

     啊啊啊啊~不要这样~陆源没招了,他这辈子除了哄他妈就没哄过别的女人,他妈生气了也就一个包的事,可眼前这个小姑娘不吃这一套啊。

     他抓了抓头发,干脆换了个策略,语气软下来,拖着长长的尾音开始撒娇,诶呀~你给我个面子行不行?你要什么都行,我都给你,好不好好不好?我大老远从南方飞过来玩,你不能让我白跑一趟对吧?

     一个开着跑车的男人,在深夜的街道上,对着一个光着脚拎着高跟鞋的小姑娘撒娇,路过的一个骑电动车的大爷扭头看了他们好几眼,差点撞上路边的垃圾桶。

     慕苏曙看着眼前这个人。陆源生着一双多情的桃花眼,眼角微挑,不说话的时候带着点风流相,可这会儿那双眼睛里全是亮晶晶的恳求,嘴角垮下来,表情委屈得像只被抢了鱼干的猫。一个比她大好几岁的男人,在她面前装嫩撒娇,这场面实在是……太诡异了。

     她沉默了几秒,终于松了口:……好吧。

     (十五)陆源的相亲式自我介绍

     陆源的眼睛唰地亮了,像通了电的灯泡。他立刻直起身,飞快地坐回驾驶座,系安全带的动作一气呵成,冲她拍了拍副驾驶的座椅:太棒了!想去哪?我陪你。玉州这片我不熟,你指路。

     慕苏曙犹豫了一下,还是弯腰上了车。皮革座椅凉丝丝的,空调吹出来的风带着淡淡的香薰味。她把高跟鞋放在脚边,靠着椅背,看着车窗外滑过的路灯和树影,声音闷闷地说:随便。

     陆源拉着慕苏曙东聊西聊,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开着车,跑车的底盘低,压过一块不太平整的路面时颠了一下。他偏头看了慕苏曙一眼,见她歪在副驾驶座上,光着的脚缩在座椅边缘,整个人像只被雨淋湿了的小猫,缩成一团。他放慢了车速,声音也比刚才轻了些:随便走走?大半夜能去哪?我总不能领你这个小姑娘去酒吧吧。

     慕苏曙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侧脸看着窗外飞掠的路灯,闻淡淡地回了一句:那你说要领我开房就正常了吗?

     陆源一噎,手差点打滑,方向盘小幅度地晃了一下。他赶紧扶正,耳根子有点发烫,说话都结巴了半拍:呃……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那是怕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想着给你开个房间你住,我滚犊子,绝对滚,滚得远远的。我没有乘人之危的意思啊!他顿了顿,又赶紧补了一句,回去别跟慕苏卿乱说,我怕他打我,这小子下手没轻没重的。

     慕苏曙偏过头来看着他,路灯的光从车窗外滑进来,在他脸上明灭不定。她盯着他发红的耳尖看了两秒,忽然轻轻笑了一声:是吗?那更要说了。

     陆源踩了脚刹车,在路口停了下来,转头看她,一双桃花眼眨巴了两下,嘴唇瘪下去,委屈巴巴地开口,声音又软又黏:真的吗?你好坏啊,呜呜呜。他甚至还假模假样地抬手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

     慕苏曙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噗地笑出了声,肩膀都跟着抖了两下:哈哈哈,你好有意思啊。她坐直了身子,脸上那层阴霾散了些,露出一点学生气十足的笑容来。

     陆源见她笑了,自己也跟着笑,眉眼弯弯的,重新踩下油门,语气轻松起来:必然的啊。哦对了,我叫陆源,你以后也可以叫我哥哥——

     别。慕苏曙立刻打断他。

     好好好不叫不叫,陆源从善如流,继续往下说,我今年二十四,和慕苏卿一样大。昭云人,南方的,不过我打算在玉州长待,我入职的医院是玉州大医院,皮肤科,和慕苏卿那精神病专业不一样——

     皮肤病与性病科,慕苏曙接了一句,你说过了。

     哦,说过了吗?那我说到哪儿了?陆源想了想,又接着说,反正我八月上班,工资到手大概五六千,虽然不多但是我还有卡,我家里给我的那张卡里还有——

     好了好了,可以了可以了。慕苏曙赶紧伸手在他面前摆了摆,像赶走一只嗡嗡叫的蚊子。她撑着额头,无奈地笑,你这是干嘛呢?相亲吗?简历都不用念这么全吧。

     陆源眨眨眼,一脸无辜:啊?够了吗?还有呢还有呢,我身高一九零,体重七十六公斤,无不良嗜好——

     诶!烧烤!前面有烧烤!慕苏曙突然往车窗外一指,声音拔高了好几度。路边果然支着一个亮着灯箱的烧烤摊,几张小塑料桌摆在人行道上,铁签子上串的肉串在炭火上滋滋冒油,香气隔着车窗都能闻见。

     陆源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点点头,打了转向灯靠边停车,嘴里还不忘念叨:好,听你的。

     停好车下来,六月的夜风裹着烧烤摊的烟火气扑面而来,炭火的焦香混着孜然辣椒的味道,热热闹闹地往人身上扑。陆源拉开塑料椅子让慕苏曙坐下,自己转身就冲到摊子前,对着老板报菜名报得飞快,羊肉串二十串、牛肉串二十串、鸡翅十串、五花肉十串、烤茄子烤韭菜烤金针菇、铁板鱿鱼、锡纸花甲……他几乎把菜单从头到尾念了一遍,最后一拍手:先上这些,不够再加!

     老板是个围裙上沾满油渍的中年大叔,手里的刷子在肉串上飞快地抹着油,头也不抬地应了声好嘞。

     陆源端着一大盘烤好的串回来,把盘子往慕苏曙面前一推:这个好吃,你尝尝。然后又转身去端第二盘,要不要吃这个?诶,这个感觉会好好吃,要不要试试?他忙得像只陀螺,在摊子和桌子之间来回穿梭,没一会儿她面前就堆出了一座肉山,铁签子密密麻麻地插着,在灯下泛着油亮的光。

     慕苏曙看着眼前这堆东西,筷子都无处下手。她抬头看了看陆源,他正坐在对面,手里举着一串烤鸡翅,腮帮子鼓鼓地嚼着,嘴角沾了辣椒面,浑然不觉。她忍不住摇头:我吃不了这么多……你真的和我哥一样大吗?为什么感觉你才十四岁?

     陆源把鸡翅咽下去,拿纸巾胡乱擦了擦嘴,理直气壮地说:这叫少年感,你懂什么。你哥那种一天到晚板着脸,二十四闷得跟四十似的。你看看我,活得多开心。他说着又拿起一串牛肉递到她手里,别光看着啊,吃。吃不完我兜着走,你只管挑想吃的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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