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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疫绵绵无绝期(21-24)

作者:橙青 标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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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把手跟着她出门

     鞋柜壶立在老位置钥匙串挂钉子

     她回瞄了一眼门磁那个白盒子的方向我也回看了一眼

     两扇卧室门都带没锁

     她立的规矩觉都不许锁门到今第十二

     道里声控灯啪一声亮了

     电梯里没

     轿厢那面镜子照着我俩一前一后

     她在前看电梯门贴的通知我在后看她后脑勺

     染的新长出来一截一星半点的白

     中心队伍拉开隔两米都是听熟了动静的房号脚底贴的两米线胶带磨起了边有一截鞋底蹭开了翘着

     赵排在我们前五六个的位置

     搁平时隔着两米她也得扭跟我唠三句嗓门能从队首传到队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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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疫绵绵无绝期(21-24)

作者:橙青 标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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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腿顺下来,脚踝细,踝骨顶着皮。

     脚在床单上绷着。

     惊醒的人,脚趾蜷着,抠住床单,脚背薄,趾骨一根一根顶着皮肤,青筋浅浅地浮着。

     脚底沾着床单蹭出来的印子,一格一格的纹路印在前掌上。

     她拢完头发,手落下来,顺带拽了一把领口,又往下扯了扯裙摆。

     两个动作都随意得很。做完就算了。拽完了领口还是歪的,裙摆扯下来半截,大腿还露着大半条。

     她压根没往我这边看,手撑着床往上挪了挪,背靠上床头,喘还是急的,胸口一起一伏,湿布跟着动。

     我站着没动。

     耳朵热。

     台灯的光圈里,她,汗,歪掉的领口,堆在大腿根的裙摆,蜷着脚趾的脚。光圈外,全黑。

     我咽了一口。

     “我给你倒点水。”我说。

     声音出来比我想的稳。

     我出主卧,客厅还是全黑,茶几同一个位置,绕开。厨房,摸黑接了半杯温水,暖瓶里的水还烫,兑了点凉的。

     回来,她接了杯子。

     手还有点不稳,杯沿磕着一点牙,磕出很轻的一声。她捧着杯子喝了两口,喉头动,水下去。

     “做梦了。”她又说了一遍,像是给这事儿定个性,“梦见让人拽着走,死活挣不开。”

     “白天看楼下看的。”我说。

     她没接这句。把杯子递还给我,我把它放在床头柜上,小相框旁边。

     她往床头靠回去,扯了扯薄单。

     “行了,没事。”她说,“回去睡吧。”

     我没走。

     我在床沿坐下了。床沿陷下去一块,薄单往我这边抻了一点。

     “我坐会儿。”

     她看了我一眼。黑暗里那一眼看不出什么,看了,就收回去了。没撵。

     我坐下之前,伸手把台灯拧灭了。

     屋里回到全黑。

     她要接着睡,灯该关。灯一灭,眼睛就没用了。之后只剩手和耳朵。

     全黑里只剩她的呼吸。还没匀下来,一下,一下,中间偶尔乱半拍。

     我坐在床沿,手放在自己膝盖上。

     过了一会儿。

     她的手从薄单上抬起来,在黑暗里摸索了一小段,碰到我的手腕,抓住。

     指头收拢,扣住。

     我停了。

     然后翻手。手腕在她手里转过来,掌心朝上,让她的手掌落进我掌心。

     攥住。

     两三个呼吸。

     她的手热,比我小一圈,整个能被我的手包住。

     掌心是软的,指节上那点做家务的粗贴着我的掌心,一根一根,摸得出来。

     她的手指在我手里动了一下,又静了。

     她眼睛闭着,又睁开,黑暗里看我一眼。

     “多大了。”她说,声音还是哑的,带着一点刚睡醒的黏,“还怕妈跑了似的。”

     手没抽回去。

     我没说话。

     她也没再说。

     黑暗里只有她的呼吸。

     一下,一下。

     慢慢匀下来,中间那点半拍的乱没了。

     厚窗帘把外头隔得干干净净,听不见车,听不见楼,什么都听不见。

     就剩她喘气,和我自己耳朵里的血流声。

     我坐着没动,听着那个匀。

     她的手在我手里,越来越沉,是整个人松下来的沉。

     待了一会儿。说不上多久。

     “行了。”她开口,声音缓过来了,带着一点困,“回去睡吧,没事了。”

     “哎。”

     我松手。

     她的手落回薄单上,落得很轻,指头在单子上蜷了一下,不动了。

     我站起来,往门口走。

     “门带上就行。”她在背后补了一句。

     我带上门。没锁。按规矩。

     ……

     穿过客厅回次卧。

     茶几在黑暗里同一个位置,我绕开它。拖鞋底蹭过地板,同一个音量。

     这条路,我走了第三回。

     躺下。

     墙那边,她的呼吸匀长。我睁着眼听了一会儿,那呼吸一直没再乱,一下,一下,沉下去。墙那边彻底静了。

     掌心留着她的热。

     我攥了一下。

     又松开。

     第23章新的日常

     封控第四十六天,天亮之前我就知道今天跟昨天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儿,我说不上来,也不想上来。

     我一夜没睡实。

     后半夜醒了几回,每回醒来,掌心里那两三个呼吸的攥法还在手纹里。

     黑暗里我攥了一下,空的,又松开。

     被子让夜里的凉浸透了半边,我翻了个身,把凉的那边压到底下。

     墙那边再没有动静。

     她惊醒那会儿挣动的声响,床板,被子的扑腾,我开门时拖鞋擦过地板的那一路,全消下去了。

     后半夜连翻身声都没有一回。

     我听着那片静,听了很久,听到耳朵发空。

     天蒙蒙亮的时候,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灰。

     厨房先响了。

     油下锅的滋啦,一长声,接着锅铲磕锅沿,两下。

     我躺着没动,听那个滋啦声。

     煎蛋。

     这个点儿煎蛋,比平常的粥和馒头片费事。

     我闭着眼又听了一会儿,油声断了一下,翻面的动静,又续上。

     我数着那个声音,数到敲门声响起来。

     敲门那一下和门响几乎同时进来,她只敲了一下,接着就推了。

     这是五月上旬立下的规矩之后她进我屋的方式,敲是通知,不是等答应。

     我半眯着眼装睡,被子底下的身体先绷了一下,又松下去。

     被角掀到肩背,风灌进来一小片。

     “航航。”

     我没应声,装睡装到一半也装不下去了,眼皮动了动。

     她的手贴上我的额头。

     掌心糙的那面朝下,温的。她手上那点糙是常年泡水择菜洗东西磨出来的,贴在我脑门上,砂纸的边角都磨圆了的那种糙。贴着,没走。

     一拍。

     两拍。

     以前没有这一下。

     小时候发烧,她摸额头,贴上,试出来烫不烫,手拿开,全过程不超过一拍。

     今天这两拍贴得很久,久到我能觉出她掌心的纹路在我皮肤上压着的那点涩。

     “没烧。”她自顾自说了一句,手收回去了。

     我睁开眼,刚要说话,她已经转身出去了。拖鞋声在卫生间那边打了个来回,开柜门,翻东西,再进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支水银体温计。

     她站在我床边,手腕一翻一抖,甩了两下。玻璃管在她指头上晃,晨光里反着一点亮。

     “夹着。”

     我撑着床坐起来半个身子,接过来塞进舌头底下。

     塑料头抵着舌根,凉,一股玻璃管特有的凉。

     含温度计这件事我十几年没干过了,舌根让那个凉激得缩了一下。

     她在床沿坐下了。

     床板往下沉了一块。

     我的单人床,床沿窄,她坐下去的那一块正挨着我腿边。

     床板沉下去,我半边身子跟着往那边斜过去一点,被子底下的腿没敢动,脚趾在被子里抠住了床单。

     她坐下就不说话了,抬起左手腕看表。

     我从被窝里往上看她。

     晨起拾掇过了:家居服成套的那身,扣子一直系到最上一颗,领口立得整整齐齐。

     睡松的卷发拿卡子胡乱别着,别得不走心,一个黑卡子歪在耳朵上头,眼看着要滑不滑。

     发根那儿新长出来的一星白没盖住,在窗帘缝那道灰光里显。

     新换的薄肉丝,脚脖子那儿绷得贴皮。

     拖鞋趿着,后跟踩在脚底板底下。

     她的手动一下,我的眼睛跟一下。

     那根细细的玻璃管先是被她捏在指头中间。

     她的手指细长,指甲修得短,指头肚上一点做家务留下来的粗,玻璃管夹在那两根指头中间,细得快要找不着。

     看表的时候她把体温计换到右手,左手腕抬起来,表盘翻朝自己。

     腕子细。表带是旧的棕色皮带,在腕子上勒出一道浅浅的印,表带扣进去的那个孔让皮子磨出了毛边。

     表针走。

     她低头看表,家居服的领口随着低头的劲儿垂下去半寸,露出锁骨上头那一小段,她抬头看表盘度数的时候领口又跟着回来了。

     耳后一绺碎发别不住,从卡子底下溜出来,搭在颈侧,她抬手抿了一回,没抿住,由它去了。

     厨房里煎蛋的油声一直没断。

     滋啦,滋啦。

     隔着一个客厅,那个声音细细地垫在屋里的安静底下。

     楼下管道井里谁家在放水,嗡的一长声,从地板底下过去了。

     五分钟。

     我躺着,舌头底下压着那点凉,数自己的呼吸。

     不敢大喘气,塑料头抵着舌根,喘气大了它会动。

     我数到六十多,数乱了,从头再数。

     屋里静得能听见她手腕上表针走的那点声,也能听见她坐下之后放缓了的呼吸,一下,一下。

     她的手腕又抬了一回。这一回看得久,她的拇指在表带上蹭了一下。

     我嗓子里干得冒烟,没敢咽,怕压着体温计。到底还是咽了一口,咽得很慢。

     她抽体温计的时候动作很快,两根指头捏住塑料头,往外一抽,那点凉从我舌头底下撤走了。

     她把玻璃管举到窗帘缝那道灰光底下,转了半圈,又转回来,眯着眼找那根银线。

     银线亮了一下。

     “三十六度五,行。”

     她起身,床板弹回来,我斜过去的那半边身子跟着回平。

     她往门口走。

     新换的薄肉丝在她脚脖子上绷着,拖鞋趿着后跟,走一步,鞋帮拍一下脚底,啪,啪。

     我的视线在她背影上跟了半步,从她后颈那绺没别住的碎发跟到门框,收了。

     她在门口顿了半下。

     “这节骨眼儿,可不能病。”

     说完就走,没等我接。拖鞋声穿过客厅,进了厨房,油声忽然大了一格,她揭锅了。

     我盯着天花板,把舌头底下剩下的那点凉咽了。

     ……

     饭桌上,我碗里卧着俩煎蛋。

     溏心的,筷子一戳,蛋黄往出淌。她碗里一个没有,就一碗粥,两片烤出焦边的馒头片。

     她话比平时密。我端着粥碗坐下,她的话已经摆了一桌子。

     “三十枚那板还剩四个了,早上给你造了俩。”她筷子在碗沿上磕了磕,“陈姐那边接龙中午开不开还没准信儿,绿叶菜二十八一份,你说贵不贵。”

     “贵。”我说,“该接还得接。”

     “废话。”她白我一眼,“我是说赵大妈那份怎么办。二十八一份,老太太两个人吃不完,搁两天就蔫了。”

     “那也接。吃不完咱家帮她消化一半。”

     “就你能。”她嘴角动了一下,“回头我跟她说,就说我儿子发话了。”

     我咬了口馒头片,焦边脆的。她这套话密我熟,家里的账、群里的事、邻里的安排,一样一样全摆出来,摆得满满当当,桌上没有一点空地方。

     粥喝到半碗,她的话忽然慢了一拍。

     “昨儿夜里。”

     她筷子扎进粥碗里,扒拉。

     “做梦吓的,喊出声了吧?吵着你了。”

     她眼睛没看我。眼皮落着,筷子在粥里搅了半圈,又搅了半圈。粥面上的那层米油皮让筷子头划开一道,又合上。

     到嘴边的那句是“你攥着我手呢”。

     几个字还在嗓子眼儿里,我把它咬碎了咽回去。咽的时候喉头动了一下,我借着低头扒粥盖过去了。

     “没,我正好起夜。”

     她撩起眼皮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不长,从我脸上扫过去,又落回粥碗里。跟着她伸筷子,把盘里第二个煎蛋也拨进了我碗里,蛋黄磕破了一点,金黄的汁子淌在碗沿上。

     “吃你的。”她说,“接龙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你说跟不跟一板鸡蛋先说着。”

     “也就够一天吃了。”我咬了口煎蛋,蛋黄淌出来,烫舌尖。“再说妈你这手艺,煎蛋都能煎出花儿来,跟一板不亏。”

     “贫吧你就。”

     她嘴角又动了一下,这回比上回大,低头喝粥。眼底下一点青,粉没盖严,凑近了才看得出来。我离她一张桌子的宽度,看见了,当没看见。

     我抬眼。冰箱门上那张卷边的三好学生奖状,我看了两秒,收回来接着吃。

     奖状是我小学二年级的。边角卷了,用透明胶带粘过一回,胶带黄了。这些年她擦冰箱从来不擦它底下。

     “明儿核酸。”她把粥碗底喝干净了,“十二栋排第二批,别赖床。”

     “哪回赖床了。”

     “你哪回不赖。”她起身收碗,“也就核酸日利索。”

     “那是你嗓门好使。”

     “滚犊子。”

     她端着碗进厨房,水龙头开了。我坐在桌边把第二个煎蛋吃完,蛋黄的汁子拌着最后一口粥扒进嘴里。

     水声哗哗的。她在水池前头站着洗碗,背影的肩线挺得直。今天这一天,她打算就这么过了。

     行。那就这么过。

     ……

     上午她铺开瑜伽垫。

     垫子卷在沙发边上一宿,摊开来一头翘着,她拿脚把翘起来的那头踩平。磨毛的边让她拿指甲掐了一下,掐下来一星碎屑,弹到地上。

     她自己练,我在客厅另一头做俯卧撑。

     手机里的主播喊一拍她做一拍,山式,下犬,鸽子式。

     我撑在地上,胳膊一上一下,眼睛盯着自己两只手中间那块地板。

     她拱背拱到一半,停了。

     “这垫子。”

     三个字,音量刚够我听见。没有宾语,没有下文。她扶了一下垫子边,把滑出去的半寸拽回来。

     我胳膊撑着地,话接得顺:“回头我给你拿胶带把边儿缠缠。”

     “嗯。”

     她接着练。

     我俯卧撑的节奏在应答那半拍乱了一下,一个下去慢了半拍,又续上。

     垫子滑不滑,谁也不提。

     前天下午她扶墙那一下,她自己给的由头是垫子滑,我递的台阶也是垫子滑。

     今天这声嘟囔,两个人都听见了,两个人都当它只是一声嘟囔。

     主播喊到休息式,她跪坐在垫子上调呼吸。我做到第三组,胳膊开始抖,撑满数趴在地上。

     “塌腰了。”她头也不回,“最后三个全是塌着的。”

     “你后脑勺长眼睛了?”

     “听你喘气的声儿就知道。”

     我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手。

     ……

     中午陈姐的语音条一条接一条从群里蹦出来。

     开头先一声笑,嗓门透过我手机的外放都带热乎气。“家里都好着呢,谢大伙儿惦记!绿叶菜二十八一份,要的接龙走起,截止后天下晌!”

     底下跟了一串接龙的房号。我划拉了两屏,十二栋已经接了六七份。

     核酸通知跟着出来,物业发的,群公告顶上去了:“明早七点半起,按楼栋分批。十二栋第二批,八点十分,带好身份证截图,间隔两米。今天下午要先做一次。”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仰进沙发里。对面阳台上有人家在晾床单,白床单从十五楼的杆子上垂下来,让风兜得鼓起来。

     下午下楼核酸那十分钟,队伍拐过十一栋楼下。

     两米一个,口罩戴齐,没人说话。前几天那股恐慌压下去了一层,又压不实,排队的人眼睛都活,东看西看,就是不看那个单元门。

     贴着封条的那户门上,白纸黑字,写着日期。

     风掀起一个角,又拍回去,拍回去的动静很轻,啪。

     我眼睛从上面扫过去,没停,跟着队伍往前走。

     前面有个小孩问他妈,那个纸上写的啥。他妈把他脑袋按回去了。

     做完从另一侧绕回来,进门,门磁那声轻响把世界重新关在外头。

     ……

     下午我在次卧画第二张图。

     cad的线一根一根拉,标注一层一层码。

     大鹏这单比上一张零碎,尺寸改了三回,群里发的语音一条比一条长。

     我把他的语音外放着听,手上不停。

     客厅里她在拍干花视频。嗓门隔着两道墙都敞亮。

     “倒挂俩礼拜,颜色锁住了啊家人们,看这两支玫瑰,这个颜色,鲜花都开不出来这个色儿。”

     手机支架磕在茶几上的动静。她调整机位,嘴里念叨着这角度行不行,又自己答,行,就这么着。

     拍到一半,遥控器没了。

     “航航!遥控器呢?”

     “我哪儿知道。”

     “拍视频之前还在茶几上呢!”

     我放下鼠标出去。她跪在沙发上,手机还支着,录像没停。我顺着沙发垫的缝摸,手指头在第二条缝里碰到了,抠出来,递过去。

     “掉缝里了。”

     “嗯,搁那儿吧。”她头也没回,接着讲,“刚才说到哪儿了,对,晾干花不能见太阳,见太阳颜色就发乌。”

     我回屋,把门带上一半。她讲花的声音透过门缝进来,一句一句,全是给四千三百个粉丝听的。讲到高兴处笑一声,笑完接着讲。

     晚饭挂面卧蛋。

     蛋又先紧着我。俩,卧在我碗里头,汤面上飘着葱花。她碗里光面。

     今天第三个了。早上俩煎蛋,晚上俩卧蛋。我埋头吃,蛋黄戳破了拌进汤里。她挑她的面,吸溜得很响。

     谁也没数。数了就没法吃了。

     “明儿核酸完,回来把那张图收了尾。”我说。

     “嗯,收完歇歇眼睛。”她把碗里的葱花挑到我碗里,“一天到晚盯着个电脑,眼睛还要不要了。”

     “挣钱呢妈。”

     “挣钱也得有命花。”她筷子头点我一下,“行了,吃你的。”

     ……

     晚上的投屏还是那部年代剧。

     我从次卧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在沙发上坐好了,开衫披在肩上,手里捧着保温杯。

     上沙发的时候,我在我常坐的那头坐下,中间隔着的那半个人的位置还在,没人提。

     电视里演到太平戏。锣鼓点敲得热闹,戏台上那位老爷们儿正作妖,败家的章程一套一套的。

     “作吧你就作。”她冲着电视来了一句,“家业都让你作没了,看你往后拿啥吃饭。”

     “人家那叫剧情需要。”我替剧里人找补,“他不作你骂谁去。”

     “滚犊子。”她笑骂,“就你会说。这人搁现实里,早让伙计们架空了。”

     “架空不了,他是东家。”

     “东家咋了,东家就能把进货的钱拿去捧戏子?”

     “那叫捧角儿。”

     “捧啥都是败家。”她喝了口水,“你姥爷那会儿厂里就有这么一位,好好的工作不要,非要去唱大鼓。”

     “后来呢?”

     “后来媳妇跟人跑了呗。”她说得干脆,“这日子过的。”

     我笑了。她讲故事永远这样,起得头头是道,收尾一刀剁下来。

     戏往下演,锣鼓点歇了,换成二胡。她的话跟着戏的节奏稀下来,保温杯搁回茶几上,人往沙发背上靠。

     看到一半,我的胳膊搭在了沙发背上。

     停了一下。

     就半秒。

     胳膊悬在那儿,悬在她肩膀后头一拳高的地方。

     电视里锣鼓点敲了两下,又一串急急风。

     半秒里我听见自己的呼吸,也听见她的,她的比我匀。

     然后我让它落下来了。

     落在她肩上。

     没有由头。

     昨晚最起码还有个借口,救护车,封条,放重了的盐,一碗姜汤。

     今晚啥也没有,今晚是太平戏,锣鼓敲得热热闹闹,谁也没做噩梦。

     她僵了半秒。

     我胳膊上感觉出来的。

     肩胛那块隔着开衫绷了一下,肉绷紧了,就松了。

     比昨晚短。

     昨晚她僵了能有一两秒,今晚就半秒,短得我胳膊还没落稳她已经松下来了。

     她抬手把开衫往肩上拢了一下。开衫的料子是滑的,没拢住,又滑下来。她又拢了一下,这回拢住了半边。

     然后她自己把话递过来。

     “妈正好眯一会儿。”

     说完她靠下来了。

     她的分量落在我肩窝和胳膊上,一点一点的。

     先试着放了一半,肩膀挨着我的胳膊,脑袋还悬着。

     过了几拍,脑袋也落下来了,全放下来,发顶磕在我肩窝里,磕实了。

     开衫在她肩头滑下半截,堆在胳膊弯那儿。她没再拢。

     我胳膊没敢动,也没收。

     电视里锣鼓点又起来了,下一出。

     她的呼吸一下一下,隔着开衫传到我胳膊上,温的。

     我的胳膊让她的分量压着,压出一道酸,从肩膀往手肘走。

     我没动。

     酸就酸着。

     戏演到半集,她没说话。我也没说。

     中间有一段,我以为她真睡着了,她的呼吸匀得过分。

     过了一段,电视里那老爷们儿又作妖,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很轻,跟着骂了半句,“缺德玩意儿”,声音是迷糊的。

     “你不是眯着么。”我说。

     “眯着也能骂。”她眼睛没睁,“闭眼睛骂,不耽误。”

     我乐了。肩膀一动,她的脑袋跟着晃了一下。

     “别动。”她说。

     我不敢动了。

     片尾字幕起来的时候,我从上往下看。

     只看得见她的发顶。

     卷发睡松了,卡子别不住,有几绺从卡子底下溜出来,搭在我肩窝的t恤上。

     分缝那儿新长出来的发根一星白,客厅顶灯底下头显,白得发亮。

     深棕色的卷从这星白底下铺出去,铺到我看不见的地方。

     耳后那颗小金钉,随着她的呼吸,几乎不动。隔好一会儿,才极轻地晃一下,反一点光,没了。

     操。

     我把眼睛往电视上钉。

     片尾字幕一行一行往上滚,出品人,监制,领衔主演。

     钉不住,眼睛又落回她发顶。

     那星白在灯下头明晃晃的,她白天拿粉盖颧骨上的斑,拿卡子别头发,这星白她够不着,看不见,就由它长。

     一支片尾曲的长度,我没挪。

     胳膊上的酸从肩膀走到手肘,又从手肘走到手指尖。指头有点麻。我把麻的那只手在沙发面上极轻地蜷了一下,胳膊本身没动分毫。

     下一集片头自己响起来,锣鼓点把我拽回去。

     眼睛回飘了一回,落在那颗小金钉上。比上一回短,收了。

     电视里接着演。

     新一集开头就是哭戏,戏台底下观众抹眼睛。

     她脸朝电视,呼吸匀了,这回真像眯着了。

     二胡拉着,她的呼吸跟着那个调子,一下,一下。

     我盯着电视看。

     演的什么,一句没进脑子。

     我肩膀和胳膊上全是她的分量,温的,一点一点焐过来。

     开衫堆在我胳膊弯那儿,隔着一层布,她的体温还是过来了。

     半集过去,她动了一下,脑袋从我肩窝里抬起来。

     “几点了。”

     “九点四十。”

     “睡了。”她坐直,把滑下去的开衫拽回肩上,“明儿还核酸呢。”

     “嗯,睡吧。”

     她起身往主卧走,走了两步又回来,把茶几上的保温杯拿了。拖鞋声进了主卧,门带上了。

     我在沙发上又坐了一集。演的什么还是没看进去。胳膊上那道酸慢慢退了,压出来的麻劲顺着手指尖往外走。

     十点半,我关了电视,回屋。

     ……

     两扇门都带上了,都没锁。

     我躺下。

     黑暗里听见墙那边她上床。床板吱了一声,她坐下去的分量。拉被子,布料蹭过去,窸窣一长声。翻身,床板又吱。又翻身。

     然后静了。

     楼上也静。一六零二今晚没动静,小夫妻兴许睡了。管道井里谁家冲了一回马桶,水声哗啦啦从墙里过去,也静了。

     我以为今晚就这样了。

     眼睛闭上,白天的事一件一件过。

     煎蛋,体温计,垫子,封条,挂面,锣鼓点。

     她的分量在我肩窝里。

     胳膊上那道酸退干净了,可那块皮肤还记得被压着的形状。

     “航航,睡了没?”

     她的声音压着,刚够穿过那堵墙。

     轻体墙传声就这样,调子清楚,词勉强清楚。她平时喊我一嗓子整栋楼听得见,这会儿那把嗓门收成了一根线,从墙那头递过来。

     我隔了一拍才答。

     “没呢。”

     那一拍不是装的。我听见她声音的那一下,心口先跳了一下,跳到嗓子眼儿,我把它咽回去,才答得出来。

     “明儿核酸,别赖床啊。”她说,“妈明天喊你。”

     “你那嗓门压成这样,还不如明儿敲门呢。”

     墙那边轻轻笑了一声。

     笑声也是压着的,从墙里渗过来,带着气音。隔了一会儿,她又说:“窗户关严没?这两天夜里凉。”

     “关严了。”

     “嗯。”

     墙那头安静了几拍。被子的窸窣响了一下,她又翻了个身,面朝墙这边的姿势,声音跟着近了一分。

     “你小时候怕黑。”

     她起了个头。

     “睡觉还得给你留门缝。”

     说完她自己笑了一下,收住了。

     后半截没了。留门缝后头是什么,她没说。我小时候的事她有一箩筐,平时说起来没完没了,今晚就留了这么半句,吊在墙中间。

     我没接这句。

     话到了嘴边,先在嘴里放一放,再出去。今晚每一句都这样。她递过来的每一个字,我都得先放一放,放稳了,才敢接。

     “睡吧。”她说。

     “哎。”

     墙那边翻身声响了半下,就停了。

     床板没吱第二声,被子没再窸窣。静得干净。

     她睡着了。

     快得邪乎。她平时躺下沾枕头就着,我知道,可今晚这个快法不一样。半下翻身,说停就停,跟有人在她身后把开关按了一样。

     我睁着眼。

     天花板上什么也看不见。窗帘缝那道灰光这会儿没了,外头彻底黑透了。我盯着头顶那片黑,听墙那边的静。

     静是实的。她在那片静的后头睡着,我在这片静的前头睁着眼。一堵墙,轻体的,砖头缝里都是空的,隔着两个人。

     门缝底下漏进来一点光。

     客厅那头,阳台方向,夜里小区的路灯从阳台窗户进来,在客厅地上铺了一小片。从我房门缝底下漏进来的就是那一小片的边儿。

     脏衣篓蹲在阳台墙角,一团黑影。

     白天她换下来的,洗澡前脱的,都堆在那儿。明天要是洗衣服,就得把手伸进去。

     那双袜子该洗了。

     我盯着门缝底下那点光,看了很久。

     墙那边一直没有动静。她睡着了,睡得死。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肩膀上还留着她脑袋磕出来的那一小块温乎气,早凉透了。

     第24章按脚

     水管子一响我就醒了。

     卫生间的龙头开到最大,水砸在搪瓷盆底,哗,哗,隔着那堵墙听得真真的。

     封控第四十七天,我躺被窝里又挺了半分钟,竖着耳朵听主卧那边。

     没别的动静了,我才爬起来。

     出房门,脏衣篓已经蹲在卫生间门口。

     篓口支出来半截袖子,是妈那身灰蓝家居服。

     她正蹲着往盆里放水,袖口挽到小臂中间,头上一把抓的髻,几绺碎头发贴着脖子,让水汽打得有点打绺。

     我含上牙刷,站刷牙杯子前头,从敞着的门里看进去。

     小搪瓷盆,小马扎,她搭在盆沿上的一只手。

     昨天夜里我隔着墙听低语的时候,这双袜子还在篓里压着。

     今天该洗了。

     牙刷在嘴里捣着,沫子有点辣。我把视线收回来,吐掉,弯腰漱口。

     洗衣液让我搁哪来着。想起来了,洗衣机盖子上。

     ……

     刷完牙出来,她已经坐上马扎了。

     盆子夹在她两腿中间,手指头推着袜子在盆底碾。

     一下,又一下。

     盆底那块磕掉珐琅的疤,叫水泡得发白。

     肥皂沫沿盆沿堆了一圈,新沫子不断从她手缝里往外冒,顺着腕子往下滑,滑到挽起来的袖口边上,让布料吸住,洇出一小块深色。

     我拎起篓里她那身家居服往阳台走。

     路过门口,她把一只袜子从盆里拎起来了。

     “航航。”

     我脚停了。

     湿袜子水淋淋的,在她手里垂着。袜尖的水一滴,一滴,砸回盆里,砸出两个小坑。湿透的丝贴在她手指上,深一块浅一块。

     “你说这袜子咋回事。”她拿大拇指捻了捻袜尖那块,“没穿几回咋硬了,摸着发板。”

     那只袜子我认得。

     “嗯?”我装没听清。顺手把怀里那摞湿家居服换了个手,衣服角上甩下来一滴水,砸在地砖上。

     就争了这么一口气的工夫。

     “洗衣液没冲干净吧。”我说,“这玩意儿滑,得多淘两遍。”

     到嘴边还有半句。我帮你淘。

     这半句让我咽了,换成:“下午把我那两件也捎上,一块淘了。”

     “也是。”她信了。手指头又捻了捻那截袜腰,跟那层硬较劲似的。“死老贵还不管用,下回换牌子。”

     她低头接着搓。胳膊肘压着膝盖,盆里的水叫她搅得哗啦响。缩上去的裤腿口底下露着一截小腿,马扎的边在那儿压出几道布料横印。

     我转身往阳台走。家居服抖开,搭上高杆。晾衣夹捏了两下才张开。

     张开之后,手就没再出过错。

     杆上那两支干玫瑰还倒挂着。花瓣干得卷了边,风从窗缝挤进来,它们晃都不怎么晃。

     挂完,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正把那双袜子拧干。两手绞着,水拧得吱一声。抖开,搭上低杆,袜尖朝下。两滴水砸在地砖上。

     一声。

     又一声。

     “杵那儿干啥。”她头也不抬,“把我那盆脏水倒了去。”

     “来了。”我应得挺快。

     盆端起来挺沉。我倒水的时候她在后头涮盆,水管子又哗啦啦响起来。她说下午把那盆也搓了,顺带给我那两件一块儿。我说行。

     上午的事到这儿就完了。她那边完了。

     ……

     中午白菜炖豆腐。

     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星。她卧了两个鸡蛋进去,蛋黄在汤里晃,没破。盛碗的时候她一筷子一个,把两个蛋都搁我碗里。

     我拿筷子拨回去一个。“上午手洗一大盆的人是你,你的好好补补。”

     “洗衣服也能算力气活?”她笑骂。

     筷子却没再推。她把那个蛋夹走了,咬了一口,蛋黄流出来一点,她拿馒头蘸了。

     陈姐的语音条在桌上外放,两条六十秒。她筷子没停,腾出小拇指戳开的。

     “……十二栋的都听着啊,这两天货顺了,大米挂面面粉都开了,价也下来点了,要的接龙啊……”

     第二条念到一半,她已经把屏幕扒拉到接龙上头。面粉一份,挂面一份,戳完接着扒饭。

     “面袋子见底好几天了。”她嚼着饭说,“可算下来了点。”

     我捏着嗓子学:“都听着啊,价也下来点了啊。”

     “吃你的饭。”她笑,伸筷子作势要敲我手背,“人家陈姐那是给全楼办事。”

     “我这不是替她宣传么。”

     孙丽的语音跟着进来,一开口就是骂。说老吴抢券,抢了箱临期酸奶回来,二十四盒,还有九天过期,现在一天三盒地往里灌。

     妈听得直乐,夹着豆腐回了条语音:“你让他自个儿喝,喝不完塞他枕头底下。”

     楼上一中午没什么动静,就听见一回拖椅子。吱嘎一声,从头顶过去,没了。

     冰箱里的鸡蛋还剩十来个。她扒饭的时候念叨了一句,说明天看看陈姐那儿开不开蛋团。

     上午袜子的事,我一个字没提。

     ……

     她收拾碗筷起身,一只手在膝盖上撑了一下。

     嘴里溜出来一句:“坐久了这腿麻酥酥的。”

     “那你下午悠着点练。”我说。

     她没接话。端着碗进了厨房,水龙头开了,水声盖过来。

     我那句话在桌上晾着。我低头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了。

     ……

     下午两点,她把垫子抖开铺上。

     垫子卷了一夜,边儿翘着。

     她拿脚底板来回碾了两趟才碾平。

     换了身练功的行头,旧t恤,薄运动裤,裤腿里头那层肉丝没脱,走动的时候裤脚扫着脚面,丝光从布料底下闪一下又没了。

     头发重新挽过,脸上素着。

     她练她的,我坐沙发扶手上抡哑铃,嘴里给她数呼吸。

     “吸……呼……”

     她跟着我的数走。坐姿,拧身,手往膝盖上搭。

     数到第六个,出的事。

     先是一声。

     垫子革面蹭着地砖,吱溜,又短又急。

     她人往右后方拧,拧到一半,整个垫子从她身子底下往外蹿了一指宽。

     她胳膊往下一扎想撑地,没撑实,撑地那只脚的脚背在丝袜里绷得笔直,上身斜着就栽。

     哑铃让我撂在扶手上,磕出一声闷响。

     话比人先到。

     “妈你别动。”

     我单膝跪上垫子侧面。一只手扶上她胯骨外头,一只手垫在她后腰上方,把人接住了。

     掌根贴上去。

     薄运动裤底下的肉让了让,又顶回来。

     热的。

     热从布料底下往上透,慢半拍才到我掌心。

     她整个人的分量往我这条胳膊上卸,半瓣屁股隔着裤子在我小臂上搁了一下。

     沉了一下。

     就一下。

     她愣了半秒。

     那半秒里她肩膀先绷起来,呼吸停在半截。垫子上她的手还扎在那儿,指头抠着革面。我眼睛跟着她那只手的位置走,没往自己的手上看。

     跟着她呼吸落下去。

     “行。”她说,“那你帮妈扶着。”

     我就扶着。

     数她的呼吸。

     一个来回,两个来回。

     掌根底下那团肉随着她的吸气绷紧,呼气松开,一下一下,跟我数的拍子合得上。

     她t恤后背洇出来一小片汗,深色,巴掌大,边缘还在慢慢扩。

     后颈几绺碎发让汗粘在颈窝里。

     扶完这一式,她缓了口气。

     “反方向再来。”

     我又扶着数了一式。数到第八个呼吸,她喊行了,收势。人从我手上起来,手在垫子上撑了一把,站直。

     我把哑铃捡回来,退回沙发扶手。退得干脆,手插回裤兜里。

     她起来收垫子。卷到一半,又抖开,重新卷,卷得歪歪扭扭。

     “破玩意儿,滑溜的,坑死个人……”她把垫子数了个遍,“当年买它花小二百,就这德行。明儿拿胶带缠缠,就你说的那法子。”

     “包我身上。”我说,“抽屉里那卷电工胶带,明儿就缠。”

     “这还差不多。”她把卷好的垫子立到沙发边,拿脚踢了踢,“再滑一回,妈这老腰就交代了。”

     “交代不了。”我说,“有我呢。”

     这话出口快了点。她接得也快:“有你顶啥用,你还能替妈长腰啊。”

     她笑着去卫生间了。

     ……

     水声响了一阵。

     我坐回沙发。掌根上那点让了让又顶回来的实感还在,热乎气也没散利索。我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连廊走过一个影子。声控灯在厨房窗上亮了一道,黄黄的,又灭了。

     ……

     她擦完汗出来,收完垫子没急着走。

     单腿站着,把另一条腿的脚背绷直了往前抻。

     脚趾在丝袜里张开,顶住袜尖,停了一停,收回去。

     裤脚滑上去一截,露出脚踝,踝骨底下那层薄丝让夕阳斜着打了一道亮。

     “今儿这腿肚子咋这么沉。”她嘟囔,“发紧。”

     我在后头听见了,没接话。

     弯腰把哑铃归回墙角,两只摆齐,间距摆得一样宽。

     她在那儿又抻了一下,自顾自说:“晚上泡泡脚得了。”

     “家里没盆。”我说,“就那个搪瓷盆,上午刚搓完袜子。”

     “那不正好。”她趿上拖鞋往厨房走,“一物多用。”

     我听着拖鞋声进了厨房,跟着是开冰箱的动静。她在里头翻,说明天面粉就到了,问我想吃馒头还是花卷。

     我说花卷。她说行,葱还够。

     腿的话头掉在地上,谁也没捡。

     ……

     晚上下的挂面。

     剩下的白菜帮子全卧进去了,一人一个蛋。我的那个蛋卧得囫囵,她那个散了黄,她拿勺子把自己碗里散的蛋黄舀给我一半。

     “妈不爱吃整的。”她说。

     她吃着吃着把一条腿搬上来,脚踩自己椅子边儿,上手揉小腿肚子。揉了两下,自己停了,把腿放下去。

     “像什么样子。”她说,“让儿子看着笑话。”

     “我笑话啥。”我说,“你揉你的。”

     “去去去。”她拿筷子比划我,“吃饭呢,没正形。”

     电视里新闻念外头的事,念到一半换成天气。楼上传来1602两口子说话的调子,词听不清,听着挺乐呵,女的笑了一声,挺长。

     我说下午她那式数到第六个呼吸才晃的,基本功退步了。

     她不服气,筷子往碗沿一搭。

     “你懂啥,那是垫子滑。”她说,“换你来你早趴下了。妈练十几年了,你练几天。”

     “我天资好。”

     “天资好?”她嗤了一声,“天资好平板支撑一分四十秒就哆嗦。”

     “那是地板凉。”

     “滚犊子。”

     饭后她往沙发上一窝,长长出了口气。手搭在小腿上,捶了两下。捶完手搁那儿,没拿开。

     ……

     剧投上屏。

     我俩隔半个身位坐着。她坐不住,隔一会儿换个姿势,手背到后头够腰。够一下,停一下,再够一下。够不着,手在半道上拐回来,换成捶。

     广告进来了。第一条。

     那句话在我嗓子眼儿里焐了半条广告才出去。

     “妈,要不要按按。”我说,“我看你捶半天了。”

     她斜我一眼。

     “行啊。”她说,“就这两天腰又叫唤,还上回那儿。”

     我挪过去。

     半个身位吃掉了。

     她侧过身,把背交过来,家居服的后背绷出一道脊沟。

     白天拍视频补过一回的口红早淡了,侧脸转过去的时候,嘴唇剩一层薄薄的颜色。

     从肩胛下缘起手。上回走过的熟路。

     广告念到第二条,她的呼吸才一趟一趟匀了。

     “劲儿行么。”我问。

     “就这么着。”

     手顺着脊梁两侧往下走。一寸一寸,压着走。过了腰眼,再往下,腰下段,裤腰沿上方一寸。

     她的腰背绷了一瞬。

     她搁在膝盖上的手指头停了。

     跟着软下来。喉咙里出了一口气,长的,从鼻子出来,没走嘴。她自己腾出一只手,把家居服后摆往下拽了拽,盖住腰际那截。布料窸窣一声。

     手收回去了。

     没说停。

     我就接着按。力道压住,一下,一下。手掌底下的肉跟着我的劲儿走,软下去,又随着她的呼吸浮起来。

     “嗯……就这。”她的尾音往下掉。

     电视里广告换成了正片,片头曲响。我手上没停。

     她的手指头在膝盖上一点一点,跟着片头曲的拍子。装得挺忙。

     ……

     我按着她腰下段的手停了停。

     “腿和脚要不要一起按按。”我说,“你不是腿肚子发紧。”

     她顿了一下。

     “脚也按?”

     “都按到这份上了。”

     她把脸转向电视。“那你轻点,妈怕痒。”

     她右脚尖一挑,拖鞋啪嗒掉在地上。

     脚从拖鞋里退出来,脚背绷着,隔着那层薄丝,搁到我跟前的沙发皮上。

     沙发皮凉,她脚底板落上去,窸窣一声轻响。

     薄肉丝袜,浅肉色,薄得跟没穿一样,就一层雾蒙在脚上。

     我把那只脚搬到膝盖上。

     一只手圈住她的脚腕。

     指头搭得上指头,还多出半截。

     袜口勒在小腿肚下沿,勒出一道浅沟,沟里头的肉微微鼓着。

     大拇指推过脚背,薄丝底下的趾骨一根一根,从我的指头底下一根一根过去。

     二趾比大趾长一点,趾甲修得圆,素着,隔着丝透出一点淡粉。

     按上脚心。

     她的脚一下子弓起来。五个脚趾头隔着薄丝收成一小把,袜尖那块料子被顶出五个小尖,一拱,一拱,慢慢又摊平。

     她鼻子里漏了半声什么。

     跟着她咳了一下。咳得比那半声响。咳得假。

     我手上没停,眼睛在电视上。

     脚跟那块茧子发黄。指头刮过去,沙沙的。

     “妈,你这脚跟茧子挺厚。”

     “废话。”她说,眼睛还在电视上,“妈站了几十年柜台。早先站一天下来,袜子都跟脚黏一块儿了。”

     “那会儿一天站几个点。”

     “八个点起。”她说,“赶上年节,十个点。回家脱鞋都得坐着脱,站不住了。”

     “那你还落下这毛病。”

     “啥毛病。”

     “腿肚子发紧。”

     “滚犊子。”她笑骂,“那是今儿垫子气的。”

     按到小腿。我拇指顺着腿肚子往上走。一推一个坑,弹回来,再一推。肉是软的,底下有筋,筋让我推得滚了一下。

     “小兔崽子,使那么大劲。”她骂。

     脚没抽走。

     骂完,脚趾头倒在我指缝边上又蜷了一下。蜷完慢慢张开,袜尖那块跟着瘪下去又绷回来。

     推到膝盖后头。

     那个软窝。

     拇指底下一软,隔着丝,觉出里头的血脉一跳。

     停了半秒。

     那半秒里,片头曲放完了,正片第一句台词说了一半。

     我退回来。重新在小腿肚上打圈。

     她换了个姿势,把另一条腿也递过来。

     脚跟擦着我大腿外侧过去。

     停了半秒。

     那半秒里电视声忽然变得很远。我出气都放轻了。她的脚顿了顿。

     搭住了。

     裤裆里早顶起来了,胀得发疼。我把边儿上的靠垫捞过来搁腿上,胳膊压上去,下巴也搁上去。一套做得像垫着省力。

     她往沙发角里又窝了窝,两只手都搭到扶手上去了。手指头随着我吃劲的点儿蜷一下,松开,再蜷一下。

     电视里演的什么,我一个字没看进去。

     两只脚都在我手里了。

     我换着按。

     左脚心,右小腿,再换回来。

     她的脚比我的手小一圈,脚心那块的丝让汗浸得比脚背深一点,焐出一阵一阵的热乎气。

     “妈年轻那会儿,”她忽然说,“柜台前头站一天,晚上回家你姥姥给妈烧水泡脚。泡完妈躺炕上就睡着了。”

     “姥姥手劲儿大么。”

     “大。比你还大。”她说,“按得妈嗷嗷叫。”

     “那你也没嗷嗷叫。”

     “妈怕你笑话。”她说完这句,自己先笑了,笑到一半收住,转过去看电视。

     后脖颈露在头发底下,发根那点白在电视光里一闪一闪。

     后来她的呼吸变得又慢又匀。

     脚趾头彻底摊开了,五个小尖彻底瘪下去,袜尖平平地罩着。

     脚心那团热乎气隔着薄丝焐在我掌心里,一阵,一阵。

     她的手从扶手上滑下来,搭在自己腿上,不动了。

     片尾曲响起来的时候,我才发现这一集演完了。

     ……

     她的呼吸匀到像睡着了。

     我把她的脚轻轻放回沙发面上。一只,再一只。脚心离开掌心的时候,那层薄丝在我手心里拖了一下。

     她动了一下,坐起来。眼睛在电视上定了两秒才找到焦点。

     “演完了?”

     “完了。”

     “第几集了。”

     “不知道,没看着。”

     “光顾着按了。”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家居服前摆提上去一截,又落回来。

     “舒坦。”

     起身那会儿,她的脚心隔着薄丝从我掌心上滑过去。滑溜溜的一下。

     她趿上拖鞋回房。脚底板拍着地,一声,一声,远了。主卧门带上,没锁。咔哒一声,很轻。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掌心里还存着那一下滑。

     电视还亮着,演下集预告。我把它关了。屋里静下来,冰箱嗡嗡地响。楼上1602那点乐呵的调子也没了。

     我坐了一会儿。靠垫还搁在腿上,我把它立起来,摆正,又拍了拍。

     回房。

     次卧床上,黑暗里,仰面。

     墙那边,关灯的动静比平时晚。咔的一声,灯绳还是开关,听不出来。床板一声。翻身一声。

     之后静下来。

     我睁着眼睛。掌心朝上搁在被子上,摊开。那一下滑还在,从掌心往手腕那边散,散到一半,停住了。

     明天缠垫子。电工胶带在抽屉最上头那层。

     我在黑暗里把明天的活排了一遍。缠垫子,接面粉,揉面,蒸花卷。

     排完,墙那边彻底没动静了。

     我把手收回被子里。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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